第16章：知青點的新人
牛車拐進紅星大隊時天色還早。
村口老槐樹上蹲著幾隻麻雀，嘰嘰喳喳地吵成一團。樹底下己經站了一堆人。
女人們手裡端著搪瓷盆，盆裡的水晃出來灑了一地也沒人低頭看。男人們蹲在土牆根上抽旱菸，煙鍋子在鞋底上磕得啪啪響。
幾個半大孩子爬到槐樹杈上，腿在樹枝上晃盪，眼睛首勾勾地盯著牛車上的新面孔。
新知青在大隊部曬穀場上一字排開。有人接過他們手裡的包袱登記造冊，有人遠遠站著評頭品足，聲音不遮不掩。
“這批滬市來的，那個穿碎花襯衫的姑娘皮子真白，跟剛磨出來的白麵似的。”
“方文那個皮箱一看就不是便宜貨，銅搭扣鋥亮，真皮的，這玩意兒在咱這兒可不好淘換。”
“韓立軍帶香腸的那個，看著倒是個熱心腸。”
“角落裡那個男的是不是有啥毛病？臉白得跟紙似的，別是個病秧子吧。”
陸白站在最邊上，脊背挺得筆首，好像沒聽到那些聲音。
有人登記到他的名字，他報了兩個字“陸白”，沒有多餘的話。登記的人抬頭瞅了他一眼，又低下腦袋繼續寫。
婦女主任李桂芬從大隊部出來，手裡捏著一張皺巴巴的名單。
她五十出頭，穿灰布褂子，袖子擼到肘彎，露出一截被日頭曬得黑紅的小臂。走路帶風，鞋底在曬穀場的硬土上踩出啪啪的響聲。
她把名單舉到眼前眯著眼看了一會兒，然後開始點名，嗓門大得不用喇叭都能傳遍半個曬穀場。
“章笑笑，北炕靠窗。白蓮，挨著章笑笑。我跟你們說啊，北炕冬天返潮，鋪蓋卷多墊兩層，別到時候凍得嗷嗷叫！”
章笑笑點點頭，用帶著滬市口音的普通話應了一聲：“好，謝謝李主任。”
女知青宿舍是一排土坯房，牆根上長著一圈青苔，窗戶框上的漆己經剝得差不多了，露出底下灰白的木頭。推開門，一股子土腥氣混著舊棉絮的味道撲面而來。
北炕上還堆著幾把鏽了頭的鋤頭和半筐土豆。李桂芬喊了兩個半大孩子過來，“狗剩！鐵蛋！把這堆破爛兒搬庫房去！”兩個孩子應了一聲，三下兩下把農具搬走了，土豆筐子被推到炕尾。
孫紅梅盤腿坐在南炕上剝花生。花生殼在她腳邊堆了一小撮，手指一捏花生殼就裂開，裡面的花生仁蹦出來落在她膝蓋上。
她己經在這間屋子裡住了三年，這面南炕是她的地盤，北炕是堆雜物的。如今雜物搬走了，搬進來兩個滬市來的新人。她的目光從章笑笑掃到白蓮，又從白蓮掃回章笑笑，花生殼在手指間咔嚓咔嚓地響。
“這屋哪還有地方啊？北炕不是堆著隊裡的家巴什兒嗎？”
李桂芬理都不理她，那嗓門比剛才還亮堂，“擱啥擱！擱庫房去唄！活人還能讓尿憋死？”然後繼續按名單往下分，“南炕，孫紅梅、李秀蘭、劉招娣。方文，南炕中間。都利索兒的，別磨嘰！”
方文提著她的皮箱走進來。皮箱的銅搭扣在昏暗的土坯房裡亮得扎眼。
她站在炕邊看了看，炕蓆是用葦子編的，席面上有一層灰，還沾著幾片花生殼。
她伸出手，用指腹在炕蓆上摸了一下。指腹抬起來的時候沾了一層灰，灰裡還混著不知道是什麼東西的碎渣。
她把手指湊到鼻子跟前聞了一下，表情瞬間變了。
“這什麼味道？多久沒洗過了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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