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子外頭忽然響起一個男人的大嗓門，“新來的！都出來見見面！別在屋裡貓著！”
章笑笑和白蓮對視一眼，站起來走出宿舍。
陳國慶是個瘦高個，穿著一件打了補丁的灰布褂子，手裡端著一碗水靠在門框上嗑瓜子。看到新知青從屋裡出來，他笑嘻嘻地衝白蓮招手。他旁邊站著趙大柱，一個老實巴交的小夥子，皮膚曬得黝黑，手裡還提著一把鋤頭。
“我叫陳國慶！知青點的老人了，來來來，認識認識！”他的嘴皮子利索得像在說快板，“這是趙大柱，咱隊裡幹活最實誠的，一把子力氣跟牛似的！這是李秀蘭，做飯醃菜一把好手！那是老孫，老孫你過來啊！別擱那兒站著！”
老孫站在院子門口，手裡攥著一頂洗得發白的藍布帽子，往前走了一步又退了回去。他衝新來的點了點頭，嘴唇動了動，最後只擠出一句，“來了啊。”然後就低下頭，把帽子在手裡轉了一圈又攥緊。
章笑笑衝他笑了一下，“來了。以後請多關照。”
老孫愣了一下，大概是沒想到新來的會這麼客氣地回他話。他張了張嘴，還想說什麼，陳國慶己經又搶過話頭了，“老孫就這樣，不愛說話，但人就講究！你們有啥力氣活搬不動，找趙大柱！有啥事兒想打聽，找我陳國慶！這村裡的事兒我門兒清！”他往外一努嘴，“那個，大隊長陸建國。咱大隊長啥都好，就是太忙，一天到晚腳不沾地。”
章笑笑順著他的目光往曬穀場那邊看了一眼。陸建國正站在老槐樹下跟一個老農說話，手裡夾著一根沒點著的煙，褲腿上全是泥。
大概感覺到了有人在看他，他偏過頭朝知青點這邊掃了一眼，目光在新知青身上停了一下，然後轉回去繼續跟老農說話。
白蓮在旁邊捅了捅章笑笑的胳膊，壓低聲音問，“那個角落裡站著的男的，誰啊？”
章笑笑順著白蓮的目光看過去。土牆上靠著一個年輕人，手裡攥著一把瓜子在磕，一粒一粒磕得很慢，不像陳國慶那種一邊磕一邊吐殼的隨性，他磕得很穩很靜。
他眯著眼看著這邊新來的知青，目光挨個掃過去，掃到章笑笑的時候停了一下。
陳國慶順著她們的目光看過去，“哦，那個。王建國。我跟你們說啊，離他遠點，這人邪乎，平時不幹活，天天在村裡晃盪，跟他叔兩個神神叨叨的，不知道整啥么蛾子。”
章笑笑收回目光，沒再多看。
正在所有人鬧鬨鬨地分房、鋪炕、拌嘴的時候，村口傳來一聲呼喊，那嗓門亮堂得整個村子都聽得見。
“張老根要在村頭上吊啦，！”
聲音從巷尾竄出來，像一顆洋釘劃在鐵皮上。院子裡呼啦啦一陣騷動，陳國慶把搪瓷碗往窗臺上一擱，抬腿就往外跑，瓜子殼噴了一地，“哎呦我的天！還來真的啊！”孫紅梅趿拉著鞋就往外奔，嘴裡喊著“走走走，快點兒別去晚了搶不上好位置！”
方文坐在炕上沒動，外面路爛，她才不去。劉招娣想去看但不敢一個人，拉著白蓮的袖子不撒手。白玉皺了一下眉，把藍花布包袱放在炕上，也跟著出去了。
章笑笑看了看白蓮，白蓮也看了看她。白蓮忍不住笑了，“第一天來就趕上看上吊，這日子也太熱鬧了。”章笑笑也笑，“去看看。反正在屋裡也閒得慌。”
兩個人跟著往外走。
村口老槐樹上，張老根己經把麻繩掛好了。他六十出頭，穿一件補丁摞補丁的灰布褂子，褲腿一長一短，光腳趿拉著一雙露了腳趾的解放鞋，站在石碾上正往脖子上套。麻繩是舊的，粗糙得起毛，在樹杈上勒了一道白印子。圍觀的人站了半片曬穀場，沒人上去拉，都擱那兒瞅著。
旁邊有個老孃們在跟人講：“他兒媳婦要離婚，你說這年頭，離婚！多新鮮吶！他兒子喝點酒就打老婆，上回把人家打得鼻樑骨都歪了，衛生所的大夫說再偏一寸眼睛就廢了。人家孃家來人把閨女接回去了，要離！他怕丟人，拿上吊嚇唬兒媳婦回來。”
有人笑，有人抱著胳膊等後續。底下有人喊了一嗓子：“老張你倒是套啊！麻繩都讓樹蹭掉皮了，你心疼不心疼麻繩？”一群小孩在人群裡鑽來鑽去，有個最小的被擠到石碾旁抬起頭看，“爺爺你脖子咋不套進去啊？”
大隊長陸建國大步走過來。他西十出頭，高個子，穿一身洗得發白的軍便裝，腳上是高幫解放鞋，鞋幫上濺滿了泥點子。人群自動往兩邊讓開，他走到石碾前，抬頭看著張老根，沒拉他，沒拽他，就擱那兒站著抬頭看著。他的聲音不高，但在這片鬧鬨鬨的曬穀場上聽得清清楚楚。
“你兒子打人，你上吊？你上吊她就能回來？你死了她更不回來。下來。”
張老根蹲在石碾上不動彈，脖子還在繩圈裡套著，臉漲得通紅。陸建國伸手一把拽住他的胳膊，把他從石碾上拽下來。
張老根踉蹌了兩步，蹲在地上嚎起來，一把鼻涕一把淚，“我這張老臉往哪擱啊！娶她花了多少彩禮！送了多少東西！她嫁過來連個兒子都沒生！還敢提離婚，”
“行了別嚎了。”陸建國把他交給旁邊兩個社員，“把他那條破麻繩收走。下次再拿麻繩上吊，讓他自個兒掏錢買。”說完轉身走了，走出兩步又回過頭，“張老根，讓你兒子去大隊部找我。他要再敢動手打人，我讓他蹲笆籬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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