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章：公社下車，牛車風波
火車停靠在黑松嶺時，是下午兩點。
站臺小得只有一間灰磚平房，牆上刷著“農業學大寨”的標語，白灰字被雨水沖淡了，剩下一圈模糊的輪廓。
車門一開，六月底的東北的風灌進來，涼絲絲的，帶著松脂和草甸子的青腥氣，和滬市的風完全不一樣。
滬市這時候風是溼的、黏的，鑽進衣服裡貼在皮膚上。這裡的風是乾爽的，敞亮，從領口灌進去，順著脊背往下走，涼快得像喝了一口井水。
“下車了下車了！”韓立軍第一個蹦下去，回頭幫方文接皮箱。方文抱著皮箱站在踏板上往下看了看，地上是前兩天下了雨踩出來的泥，坑坑窪窪的，牛車輪子碾出來的溝裡汪著一小窪水。她猶豫了一下，韓立軍己經把手伸過來了，“方文同志你扶著我，別摔了！”方文扶著他的胳膊下了車，腳尖踮著踩在乾爽的地方，踩穩之後立馬把手鬆開了。
白蓮裹緊了罩衫，縮著脖子跳下來。“哎喲我的老天，這邊怎麼比滬市涼快這麼多，”
劉招娣拖著編織袋最後一個下車，編織袋的拉鍊不知什麼時候繃開了半截，露出一角灰撲撲的棉襖袖子。
她蹲在站臺上把拉鍊重新拉好，嘴裡嘟囔著：“這什麼地方。”
公社門口五輛牛車排開。牛是黃牛，角彎彎的，眼睛半闔著，尾巴悠悠地甩著趕蒼蠅。空氣中飄著一股牛糞混著乾草和泥土的味道，不刺鼻，就是地地道道的牲口味。
來接人的幹部瘦高個，西十出頭，一張瘦長臉，額頭上散著幾顆麻子坑。他叼著一根菸，菸灰燒了老長也沒彈，趙麻子。
他眯著眼在女知青身上挨個掃過去。掃過方文，停了一瞬。掃過白玉，停了一瞬。掃過白蓮，嘴角動了一下。最後停在章笑笑臉上。
這就是滬市那邊花了三十塊錢要“關照”的傻子？個子瘦小，一個人站在牛車旁邊，手裡提著一隻藤編行李箱，不說話。看著確實軟塌塌的。他在心裡嗤了一聲，走到章笑笑面前，把煙從嘴裡拿下來，往旁邊一指。
“你把箱子放地上。先登記。”
他指的地方是牛車輪子旁邊，前兩天下的雨還沒幹透，讓牛踩成了一片稀泥。牛糞和溼泥攪在一起，黑乎乎的一片，上面嗡嗡地繞著幾隻蒼蠅。
章笑笑沒動。
“趙同志，箱子我自己拿著就行了。不勞煩你了。”
聲音軟軟的，帶著滬市口音的尾音，拖了一點點。她抬起頭，眼睛清稜稜的。沒有挑釁，沒有憤怒，只是看著他。
趙麻子被這雙眼睛看得愣怔了一下。他原以為她會乖乖把箱子放在泥地上，或者爭辯幾句、給他一個發作的由頭。但她什麼都沒給，只是看著他。他忽然覺得手裡那根菸有點燙，嘴裡發乾。
白玉在旁邊先開了口。
“趙同志，箱子放地上容易受潮。要不先登記吧，登完記我們就搬行李。”
趙麻子轉過頭。他的目光從白玉的臉上往下掃了一遍，從她的藍花布包袱掃到她腳上的黑布鞋。
“你算老幾？新來的知青就這麼沒規矩？”
白玉的嘴張了一下。這個語氣，這個姿態，她上輩子沒跟趙麻子打過交道。
在記憶的地圖裡，趙麻子只是一個名字，不是一個人。
現在這個人站在她面前，嘴裡叼著煙，說話的時候菸灰掉在衣襟上也不彈。她攥緊了包袱帶子，指節發白，但什麼都沒說出來。
章笑笑看了白玉一眼。她把藤編行李箱往前挪了一寸，挪到乾爽的土面上，放在自己腳邊。
“趙同志，這箱子是我媽給我編的，潮壞了我心疼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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