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車晃了一夜。
章笑笑沒有睡。她把車廂裡所有人的動靜聽了個遍，韓立軍的鼾聲中間夾著磨牙，嘎吱嘎吱，像老鼠在啃桌腿。
白蓮說夢話，嘰裡咕嚕一句聽不清，末尾帶了個上揚的尾音，像是問了誰一句什麼問題。
劉招娣在睡夢裡吧唧嘴，嘴唇咂了兩下，翻個身又沒聲音了。
方文每隔一陣就摸一下皮箱搭扣，指尖在銅搭扣上嗒的一聲，輕而脆。
陸白一動不動，呼吸規律得不像睡著了，像在練什麼功。
白玉偶爾翻個身，藍花布包袱始終壓在枕頭底下，翻完身後手指還要在包袱上按一下才繼續睡。
她閉上眼睛，把小說的碎片重新翻了一遍。
白玉重生後做的頭一件事就是找到徐航。前世那個默默守在她身後、被她忽視了一輩子的男人。
她主動去找他，幫他扛行李，給他遞水。徐航那時候還是個普通知青，國字臉，黑紅皮膚，說話聲音低沉，窩頭掰成兩半分白玉一半。
白玉知道他會成為什麼人。
徐航後來承包魚塘、倒騰建材、搞運輸公司，一路做到黑省首富。
關於原主，書裡寫得很少。出場三章就死在知青點土炕上。
“身體本來就弱，到了黑松嶺之後水土不服，一病不起。白玉去看過她一次，回來在日記裡寫：‘那個叫章笑笑的姑娘大概熬不過這個冬天。’”兩句話就把她的存在翻過去了。
還有一頁被老鼠啃掉了最關鍵的那半頁。王建國在書裡出現過，不是主角，不是重要配角，只是一個名字，在某一頁的邊角被提過一次。
他和王海濤之間被什麼東西連起來，那條連線被老鼠咬斷了。她不知道原主怎麼死的，不知道白玉前世的每一個細節，不知道那半頁紙上還寫了什麼。
但有一件事她知道。白玉掃到陸白時指節發白，不是因為看到了今生的那個人，是因為看到了前世的那個人。白玉的前世不是一帆風順的，她踩過一個很深的坑，那個坑和陸白有關。
章笑笑把手從棉襖裡伸出來，手指在搪瓷缸沿上輕輕轉了一圈。窗外己經開始泛灰了，白樺林的輪廓在晨霧裡慢慢浮出來。
她知道得太少了。但她有一個白玉沒有的東西：白玉以為自己知道一切，而她知道自己不知道什麼。白玉會按照記憶裡的地圖走，找徐航，避開渣男，一步步走到她記得的那個人身邊。
章笑笑不需要地圖。末世教會她的最後一件事是：你無法預測喪屍會在哪條街出現，但你可以隨時準備一把刀。
她從空間裡掏出那張舊清單。紙己經揉得起毛了，摺痕上兩道白印子互相交叉，邊角被手指捏得發軟。正面三件事，一筆錢、一箇中間人、一場婚事。旁邊都打了勾。她看了一會兒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跡和旁邊那個褪了色的勾，然後把紙翻到背面。
從口袋裡摸出章建軍給的那支英雄牌鋼筆。筆帽上的鍍金己經磨掉了大半，筆尖在紙上頓了一下，留下一個針尖大的墨點。她在墨點後面寫：活下去。攢錢。盯緊白玉。
三個詞，九個字。她把筆帽套回去，紙摺好塞進口袋。
手腕上的紅痣在棉襖袖子裡溫了一下。不是之前火車上那種灼燒，是溫和的，像一杯放了很久的溫水。
她低頭看了一眼袖口，紅痣的暗光從皮膚底下透出來，悶悶的，不燙，但也沒散。火車上那個軍人幫她撿箱子的時候這顆痣燙得像烙鐵。
白蓮忽然從旁邊湊過來。她大概醒了有一會兒了，碎花布包袱己經疊好放在膝蓋上，頭髮用手指攏了攏攏到耳後。
“儂一晚上沒睡？”
“睡了一會兒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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