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玉站在德州站的月臺上,風把她的碎髮吹到嘴角邊。她沒有抬手去撥。
徐航提著兩個人的行李從後面跟上來,棉襖袖子蹭到了站臺上的煤渣堆,他低頭拍了兩下。“這趟車晚點了半個點兒。還好趕上了。”
白玉應了一聲,目光越過徐航的肩膀,看著面前這列綠皮火車。車廂門開著,乘務員靠在門框上打哈欠。她拎起藍花布包袱,踩上了踏板。
車廂裡比外面暖和。煤灰味混著人身上的汗味撲面而來,有人在打牌,有人在嗑瓜子,有人在打瞌睡。她站在過道口,沒有急著往裡走。
靠過道左邊,韓立軍正往搪瓷杯裡倒熱水,水流歪了一下灑在桌板上,他趕緊拿袖子去擦。
這個動作她上輩子見過很多次。方文抱著皮箱坐在斜對面,腳尖抵著箱底,下巴微微抬著,還是那副跟誰都保持一臂距離的姿勢。白玉的目光在她皮箱的銅搭扣上停了一下,這隻皮箱她見過。
上輩子方文回城那天,就是拎著這隻皮箱站在大隊部門口等卡車。天上下著小雪,方文沒打傘,皮箱上落了薄薄一層白。
白蓮正湊在靠窗的座位旁邊跟人說話。白玉看到白蓮側臉的弧度時,手指在包袱帶上收了一下,這張臉她記得。
笑眯眯的眼睛,軟綿綿的聲調,把每個人的底細摸得清清楚楚然後不經意地漏給該知道的人。
上輩子白蓮也這樣湊過來跟她說話,第一句就是“白玉同志,儂這個人啥都好,就是太信別人了”,那是很久以後的事了。
然後她看到了陸白。
他趴在窗沿上,脊背彎成一道弧。車廂裡鬧鬨鬨的,他一個人趴在角落裡,像是和周圍的人隔著一層看不見的玻璃。
白玉的手指攥緊了。
藍花布包袱的帶子勒進掌心,粗糲的布紋硌在皮膚上。她看著陸白那截彎著的脊背,肩膀往裡收的角度,她見過這個人站得筆首的樣子,也見過他蹲在牆角把頭埋進膝蓋裡的樣子。上輩子的畫面從眼前掠過。一雙沉默的眼睛。一扇關上的門。一張簽了字的離婚協議書擱在桌上,旁邊放著一支沒蓋筆帽的鋼筆。
“白玉?”
徐航在身後叫了她一聲。她鬆開包袱帶子,轉過頭去。
“沒事。找座位吧。”
她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來,把藍花布包袱擱在腿上。手指摸到包袱的結,布結是早上在招待所打的,棉布質地,粗糙而溫熱。她的指尖在結頭上停了一下。
陽光從車窗外面照進來,落在她手背上。包袱皮上的藍白花紋被日頭曬得有點褪色,但棉布的紋理一根一根清清楚楚。她低頭看著那些紋理,看了一會兒,才開始解結。
白蓮己經湊過來了,手裡還攥著一把瓜子。
“儂好儂好!我叫白蓮,滬市的,你們也是去紅星大隊的伐?”
白玉點了點頭。徐航在旁邊替他報了名字,“徐航。這是白玉。我們德州上來的。”
白蓮笑著往她旁邊一坐,瓜子殼從指縫裡漏下來。“!沒事沒事,以後咱們就是一個隊的了,這是韓立軍,這是我們一車人,”她挨個指了指,手指從方文劃到劉招娣,從韓立軍劃到陸白。白玉的目光跟著她的手指一個一個掃過去,掃到陸白的時候停了不到一秒就移開了。
“車上坐幾天了,大夥都熟了。你們德州上來辛苦了,餓不餓?我這兒有雞蛋糕。”白蓮從包袱裡摸出油紙包,油紙上己經沾了幾粒瓜子殼。
徐航接了一塊道了謝。白玉接過來擱在膝蓋上,沒吃。
她的目光越過白蓮的肩膀,落在靠窗那邊一個瘦小的姑娘身上。那姑娘一個人坐在角落裡,手裡端著一隻搪瓷缸,安安靜靜地看著這邊。臉很小,皮膚在日光燈下泛著冷白色,兩隻手交疊在搪瓷缸上,手指細長細長的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