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玉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下。
這張臉她記得。上輩子她到紅星大隊知青點的時候，章笑笑己經死了。病死的。土炕上躺了三天，燒得人事不省。她只來得及在章笑笑死之前看了一眼，一張燒得通紅的臉，嘴唇乾裂，呼吸又淺又急。大隊長陸建國站在門口說了一句“滬市來的那個女知青沒了”，然後讓人把鋪蓋卷搬走了。
眼前這個人沒有發燒。嘴唇是正常的顏色，呼吸平穩，靠在窗邊坐得端端正正。正在喝熱水。她看著白玉，白玉看著她。兩個人的目光在過道上方碰了一下。
白蓮順著白玉的目光看過去。
“那是章笑笑，閘北區的。也是個可憐人，她阿姐不想下鄉把她的名字給報上去了。我們弄堂裡都說她有點戇，但我覺得不像。”白蓮笑了笑，把一顆瓜子仁扔進嘴裡，“就是話少。我問了她好幾回她都不怎麼答。你看她坐在那兒半天了，除了喝水沒幹過別的。”
白玉把目光收回來，低頭看了看膝蓋上那本書。書是《語錄》，封皮有點舊了，邊角磨出了白色的紙胎。她沒有翻開，只是把書從左手換到右手，手指在封面上不自覺地輕輕敲著。
戇？不像。一點都不像。
上輩子她沒來得及跟章笑笑說一句話。這輩子，章笑笑坐在離她兩排座位的地方，端端正正的，不咳嗽，不喘，正在喝搪瓷缸裡的水。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。白玉敲著封皮的手指停了下來。
章笑笑看著剛上車的兩個人，腦子好像被過電一般。
一切終於明瞭。那怪她之前總有一種模糊熟悉感。
白玉。徐航。兩個名字落地的聲音，比車輪碾過鐵軌的咣噹聲還響。
末世第三年，廢墟圖書館，乾屍底下那本爛了封皮的小說，《七零之白月光她不幹了》。
女主白玉，重生。前世她選擇了陸白，結果陸白因為父母和弟弟死在下放地，整個人黑化了，白玉也過的很慘，這一輩子重來，的她決定抓住一首守在身邊徐航，當一個首富夫人。
章笑笑的目光掃過陸白的背影。他還在裝睡。
白玉剛才在過道口站了兩秒。她的目光掃過整節車廂，最後停在陸白身上，手指攥緊了包袱帶子，指節發白。
白蓮還在說話。章笑笑聽到她在說自己的名字，“章笑笑”“戇大”“話少”，語氣軟綿綿的，像在說一件跟大家都有關係的事。白玉沒有接話。她的手指在《語錄》的封面上停了很久。
徐航把那個軍綠色帆布袋往腳邊挪了挪，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窩頭掰成兩半，一半遞給白玉。白玉接過去，擱在膝蓋上，沒吃。徐航自己咬了一口。
“還有一天一夜就到了。”
白玉點了點頭，把窩頭拿起來咬了一小口。嚼完之後她偏過頭，又看了章笑笑一眼。
這一次她的目光在章笑笑手腕上停了一下，那顆紅痣在日光燈下泛著淡淡的暗紅色。
火車鑽進隧道。
車廂陷入黑暗。
章笑笑摸上手腕。紅痣在黑暗裡發燙。
白玉是重生的。她知道所有人的底牌，她知道誰會發達誰會落魄誰會死在知青點。
隧道里的黑暗持續了幾秒。火車鑽出來的那一刻，陽光重新灑進車廂。
白玉正低著頭看膝蓋上的書，手指在封面上輕輕敲著。想著什麼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