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文的脊背挺得筆首。聲音不高,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。
“肉端上來我數了。一共十六片。”
桌上安靜了一瞬。陳國慶嘴裡那口餅子噎在喉嚨裡,嚼了兩下沒嚥下去。李秀蘭舔手腕的動作停在半截。
“這頓飯說是給新同志的。十六片肉,我們這邊一人一片都不夠。這不是接風。我不吃了。你們吃好。”
她說完轉身走了。沒有甩門,沒有回頭。走進宿舍的時候門框蹭了一下她的肩膀,她側身讓過去,門在身後輕輕合上。
孫紅梅看著她關上的門,端起碗喝了一大口粥。“不吃拉倒。”她用筷子戳了戳盤子裡剩的蘿蔔片,“滬市來的就是事兒多。吃個飯還帶數數的。秀蘭,你吃你的。”李秀蘭哦了一聲,繼續扒飯,鹹菜汁又流下來了。
陳國慶嘿嘿笑了兩聲,把壓在碗底那兩片肉塞進嘴裡。
白蓮把手帕疊好放回口袋,把碗裡那片蘿蔔夾起來慢慢嚼完,放下筷子。她看了看方文關上的那扇門,又看了看孫紅梅碗裡那三片還沒吃完的肉,站起來,端著碗去了灶臺邊。
她舀了一勺玉米碴子粥,走到宿舍門口,推開門。方文坐在炕沿上,皮箱擱在膝蓋上,手指搭在銅搭扣上一動不動。
白蓮把粥碗放在她旁邊。“儂好歹喝一口。跟誰過不去別跟糧食過不去。”方文看了看那碗粥,端起來喝了一口。白蓮在她旁邊坐下來,兩隻腳懸在炕沿底下晃了晃,沒說話。
章笑笑也站起來了。她把碗端到灶臺邊,舀了一勺玉米碴子粥。
孫紅梅在她背後喊了一聲:“新來的,粥管夠,菜沒了別怪我。”
章笑笑沒回頭。她端著碗走到宿舍門口,推開門。方文和白蓮坐在北炕沿上,中間的炕蓆上擱著一碗粥。
章笑笑把那勺粥倒進自己碗裡,也在炕沿上坐下來。三個人誰也沒說話。
同一天晚上。滬市,吳家。
章蘭蘭沒有婚禮。吳經理說現在不興這些了,領了證就是夫妻。彩禮送來了,飯吃了一頓,事情就定了。
第西天,也就是黑松嶺上新知青搶肉的這個晚上,她在灶臺邊洗碗。吳強在屋裡跟人打牌,輸了錢,喊她倒茶。
她擦了擦手上的洗潔精,端著瓷杯進去。杯子上印著百貨大樓的廣告字,吳強看也沒看就灌了一口。
“燙!儂想燙死我?”
杯子砸在地上,瓷片碎了滿地。茶水濺在她褲腿上,一滴順著小腿淌進鞋裡,熱了一下又涼了。她蹲下來撿瓷片,手指被割了一道口子,血從指尖冒出來,滴在碎瓷片上。
她把那片沾了血的瓷片放在掌心裡看了一眼——杯子上的廣告字從中間裂成了兩半,一半是“顧客至上”,一半是“信譽第一”。然後把它和別的碎片放在一起,用報紙包好。
吳強看了她一眼,把頭轉回去繼續打牌。
“儂自己收拾。出牌出牌。別磨嘰。”
牌桌上的人繼續吆喝。有人笑了一聲。她蹲在牌桌底下,把瓷片一片一片撿起來放在手心裡。
手指上的血蹭在瓷片邊緣上,一道細細的紅。她蹲了一會兒,等牌桌上面沒人注意她了才站起來。
回到偏屋的時候枕頭在地上。不是被打落的,是吳強嫌佔地方從床上掃下去的。
她彎腰把枕頭撿起來拍了拍灰放回床上,然後在床沿上坐了很久。
床單是新的,吳家給置辦的,大紅色卡其布,枕巾上印著一對鴛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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