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裡的雨停了一陣，又飄起來了。
雨絲細得像霧。打在臉上涼涼的，不冷。章笑笑走在泥路上，籃子挎在臂彎裡，布鞋踩過一截露出地面的樹根。樹根被雨水泡得發黑，踩上去滑了一下，她腳腕一擰，自己調整過來了。
後脖頸那根一首繃著的筋鬆了一點。
從穿進這本書到現在，第一次身邊沒有一個人。
沒有同鋪的呼吸聲。沒有誰在背後嘀咕。沒有眼睛黏在她身上打量她箱子裡的東西。山路兩邊是落了雨的灌木，葉子溼漉漉地蹭過她的袖管。空氣裡全是泡了水的草木味，灌進鼻子裡，涼的，深的。
她深吸了一口。腳步慢下來。
走了一陣，山路上陸續碰到幾個村裡的大媽大嬸。揹著揹簍往山下走，揹簍裡裝著半簍松菇，菇帽上還掛著水珠。起得早的己經採完回來了。
打頭的一個大媽先看見她。肩上搭著條灰布手巾，揹簍帶子勒進棉坎肩裡。腳步停了。
“喲，誰家丫頭？一個人往山上蹽？”
東北口音。嗓門大，在林子裡撞了一下，甕甕地散開。章笑笑還沒來得及回，旁邊另一個嬸子接上了。
“可不是。一大早的連個伴兒也沒有，你也不怕？”
“怕啥。”章笑笑笑眯眯的。梨渦一陷，聲音乖得跟沾了蜜似的，滬市口音軟糯糯地飄上去，“就採點菌子，嬸嬸。”
那大媽上下瞧了她一眼。從臉瞧到腳上的布鞋，又從布鞋瞧回臉。手巾從肩上扯下來，擦了一把脖頸上的汗。
“知青點的吧？瞅著面生。第幾批來的？”
“剛來。”
“剛來就敢一個人鑽山。”大媽把手巾重新搭回肩上，頭搖了一下，“這山裡野物多著呢。你那籃子，能裝啥，裝個兔子都裝不下。”
旁邊嬸子笑了一聲。
章笑笑也跟著笑。梨渦沒下去。
幾個大媽又說了兩句“早點下來”“雨大了山路滑”之類的話，揹著揹簍往山下去了。草鞋踩在泥地上，啪嗒啪嗒的，說話聲順著山路往下滾，越來越遠。
她轉回身。繼續往山上走。
走到山腳岔路口，又碰見一個人。王嬸扛著鋤頭正要下田看秧苗，草帽沒戴，頭髮上沾了一層細密的水珠。看見章笑笑，鋤頭柄往地上一頓，泥漿濺了半鞋面。
“笑笑？”
王嬸是認識她的，分糧那天打過照面。眉頭皺了一下。
“這大清早的，一個人往山上跑啥？”
“採點菌子。”章笑笑把籃子往前遞了遞。籃子裡那塊藍布動都沒動。
王嬸往籃子裡瞥了一眼。沒掀布。抬頭看了看天。又看了看山。山腰上霧氣還沒散，灰濛濛地壓著樹冠。風吹過來，王嬸額前那綹溼頭髮動了一下。
“採菌子邊上轉轉得了，可別往深山裡鑽。”王嬸把鋤頭換了個肩膀。語氣不商量。“那深山裡啥玩意兒都有。去年秋天二道溝那邊，野豬把苞米地拱了半畝。你個丫頭家的，真碰上就晚了。”
“好。”章笑笑應得乾脆。聲線軟糯，尾音往上飄，像個聽話的小姑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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