章笑笑走到自己鋪位前，蹲下來。把揹簍裡的草藥往外拿，桔梗歸一堆，車前草歸一堆。根上的土在鋪位旁邊掉了一小撮，她用腳撥到一邊。土粒在地面上滾了兩滾，散開了。
劉招娣回到門檻上坐下。沒再說話。手指在門檻的木條上來回摳，摳下一小塊幹泥巴，指甲縫裡塞滿了泥。
白玉坐在自己的鋪位上。靠牆。腿收起來，下巴擱在膝蓋上。
全程看著。
章笑笑推門進來的時候就在看了。看她放揹簍的動作，肩不塌，腰不彎，把揹簍擱下時手臂是穩的，不像走了一天山路的人。看。
她的記憶裡章笑笑是個病秧子，剛到知青點就病了，，然後一病不起，半個月後人就沒了。
現在的章笑笑出去一整天。說去採菌子。揹簍裡是草藥。籃子是空的。
臉上沒有餓了一天的樣子。嘴唇沒發白。手是穩的。頭髮上沾了山裡的青草味，衣服上有一絲很淡的腥氣，血的腥。被雨後的草木味裹著，不仔細聞聞不出來。
白玉把被子往腿上拉了拉。手指攥住被角，指節泛了一點白。
這一世。
對不上。
白玉在心裡把前世的這一天調出來。孫紅梅翻箱子。章笑笑忍了。晚上劉招娣說沒留飯。章笑笑眼眶紅了。
這一世呢。
孫紅梅翻箱子，沒翻到，被一巴掌扇在臉上，被卡住脖子拖到地上，布票從自己枕頭底下被白蓮翻出來，章笑笑提籃子上山，在山上待了一整天，回來不餓，說以後不一起吃了。
全都對不上。
白玉的手指在被子沿上來回蹭了三下。指腹從粗布面上刮過去，沙沙的。她把腿收得更緊了一點。
要搞清楚。這個章笑笑是什麼路數。
章笑笑收拾好草藥。桔梗用一根草莖紮成小捆，草莖在根部繞了兩圈，打了個活結。車前草散放在旁邊。她站起來，從鋪位上拿起搪瓷盆，往外走。
井臺。
院裡的井臺是石砌的。井沿被繩子磨出了幾道凹槽，深的深，淺的淺，最深的那個能塞進一根手指。天黑了大半，院角那棵槐樹黑黢黢地杵著。風吹過來，樹葉子沙沙響了一陣，又停了。
井水打上來。搪瓷盆磕在井沿上，聲音脆，噹的一聲，在院子裡彈了一下。
白玉跟出來了。
腳步不重。布鞋踩在溼泥上，悶悶的。走到井臺邊。手伸過去，把井繩上的水桶遞過來。水桶還在滴水，桶底的水珠一顆一顆砸在泥地上。
“你今天在山裡待了一整天。”
語氣是閒聊的。尾音不上揚也不往下沉，平的。像在說今晚月亮可能不出來。白玉把水桶擱在井沿上，手沒松。桶底磕在石頭上，水晃出來一小片。
“山裡有什麼好東西？”
章笑笑接過水桶。
水桶的提樑在兩人的手指中間過了半秒。白玉的指腹在提樑上還留著溫度，剛握過，鐵管上有點溫熱。章笑笑的指尖勾上去，涼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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