灌木叢後面。
白玉蹲在原地，膝蓋己經麻了，泥地的涼氣從膝蓋骨爬到腿根，她沒動，腦子在轉。
孫紅梅，王建國。
前世她就懷疑過，孫紅梅後來怎麼就能弄到縣裡工廠的工作。她家從來不給她寄東西，寄信。但她是女知青裡第一個拿到縣裡招工名額的，走得比誰都順。
原來是這樣，王建國他叔是採購員。難怪了。
白玉的指腹在泥地上颳了一下。刮出一道淺溝。
章笑笑的眼睛還是閉著的。睫毛上面沾了一小滴雨珠，沒掉。呼吸從鼻子裡出來，還是淺的。嘴角沒動。
她在等。
小徑那邊的窸窣聲停了。
衣料重新摩擦。比剛才慢。釦子被扣上，一顆一顆的。孫紅梅的嗓音又響了一句，太輕了，被雨聲化掉了，只剩個尾巴。然後腳步聲響起，膠鞋先走，布鞋等了一下，跟在後面。
越來越遠。
首到連遠處的人聲都聽不見了。
章笑笑睜開眼。睫毛上那滴雨珠被眨掉了。她站起來，膝蓋的關節輕輕響了一下。伸手把白玉拽起來。
白玉的膝蓋己經蹲麻了，站起來時晃了一下。章笑笑扶住她的胳膊。手掌託在白玉肘關節下面。等白玉站住了，手鬆開。
兩個人對視。
一眼。
什麼都沒說。
白玉往回走。布鞋踩在松針上，悶悶的。走了幾步，腳步恢復了正常。背影往山下移，越來越小，被一棵松樹擋住了一半，又從松樹後面移出來。最後拐過一個彎，不見了。
章笑笑往另一條路走。
腦子裡把剛才聽見的幾個詞排了一遍。王建國。孫紅梅。採購員。滬市。
腳底下開始留意泥上的腳印。兩個人的。新的。膠鞋的印子深，鞋底是波浪紋。布鞋的印子淺，腳掌比膠鞋小兩圈。往山下延伸。她沒跟著腳印走。岔路口拐了另一條道。
往山下走，山路兩邊的灌木還在滴水，松針還是軟的。剛才在灌木叢後面蹲著的那段時間，膝蓋上沾的泥己經幹了，結成一片硬殼，走路時褲腿蹭在上面，沙沙的。
走到村口。
村口那棵槐樹是老樹。樹冠撐開了，密密匝匝的，雨被擋在上面，只有零星幾滴從葉子縫裡漏下來。樹幹粗得三個人合抱不過來，樹皮裂成一塊一塊的，縫裡長著青苔。樹根從泥地裡鼓出來，被坐得發亮。
槐樹下坐了一圈嬸子。
有人坐在樹根上，有人坐在自己帶來的小板凳上，有人乾脆坐在一塊撿來的石頭上。手裡都攥著一把瓜子。瓜子皮堆在腳底下，一堆一堆的。話從嘴裡出來和瓜子皮一起往下掉，分不清哪片是話哪片是皮。
“張家媳婦昨兒個回孃家了。大清早就走了，背了一揹簍東西。”
“她婆家不樂意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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