劉鐵頭被送公社後，村裡開始有閒話。
劉寡婦沒親自來鬧。她坐在井臺邊洗衣服的時候，跟旁邊的人嘆了一口氣，說：“一個人住那麼大的院子，晚上也不鎖門。”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睛盯著搓板上的衣服，沒抬頭，聲音也不大，像在自言自語。
但旁邊的人都聽見了。都知道她說的是誰。
話傳開了。
過了兩天，章笑笑去井臺打水。還沒走到井臺，就聽到幾個嬸子蹲在那兒說話。看到她來了，聲音低了一下，又恢復了。
有人跟她打了個招呼，她應了一聲，蹲下來打水。水桶放下去的時候，鐵鉤子磕在井沿上響了一聲。
她聽到身後有人壓低聲音說了句什麼，沒聽清每一個字，但聽清了那個語氣——壓著嗓子說的，帶著一種心照不宣的熟稔。
她把水提上來，端著走了。水面上映著天光，一晃一晃的。她端得很穩。
又過了一天。太陽很大。田埂上歇氣的時候，嬸子們蹲成一排，聊到劉鐵頭的事。一個嬸子說：“他要是回不來，劉寡婦一個人怎麼過。”另一個嬸子接了一句：“那也沒辦法，誰讓他翻人家牆呢。”旁邊有人把嘴裡的瓜子皮吐出來，補了一句：“話是這麼說……但一個女同志住那麼偏，確實容易招人惦記。”
說這話的人是一個平日不怎麼開口的嬸子，姓周，丈夫在縣上的糧站幹活，平時不參與村裡的是非。
她開口的時候，旁邊幾個人都看了她一眼。她自己可能也沒意識到這句話是替誰說的，說出來之後就低頭繼續剝手裡的豆角了。
章笑笑蹲在旁邊鋤草，離她們大概五六步遠。
鋤頭停了一下。
鋤刃懸在土面上，停了一息，然後落下去。土翻起來，草根斷了。她沒抬頭，也沒往那邊看。
上工的第三天。
七八個嬸子在地頭歇氣。有人從兜裡摸出一把黑瓜子，分給旁邊的人。嗑瓜子的聲音細密，像下雨。
有人聊起今年的工分，有人說劉寡婦昨天去公社送飯沒讓人進門，話題轉了幾個彎，又落回劉鐵頭身上。
劉招娣蹲在另一頭，手裡攥著一把草，一首沒說話。她把草莖上的泥一點點搓掉，搓得很仔細，像在做一件要緊的事。
等話題快冷下來的時候，她開口了。
語氣是擔心的、替人著想的。聲音不大，但足夠讓周圍幾個人都聽見：“鐵頭哥平時看著也挺老實的……喝了酒的事，誰說得準呢。唉，也怪那院子太偏了。一個人住，膽子也大。”
她說這話的時候沒看任何人，低頭搓著手裡的草。草莖上的泥被她搓乾淨了，露出發白的莖皮。
章笑笑蹲在不遠處，手裡的鋤頭正舉到一半。
她停下來。然後把鋤頭往地上一磕。
鐵器的鈍響砸在乾土上，不重，但乾乾脆脆的一聲。旁邊幾個嬸子嗑瓜子的聲音一下子斷了。
所有人都看到她放下鋤頭了。
她轉過臉，看著劉招娣。兩個人本來就都蹲在地上，她沒站起來，就那麼蹲著轉過去，視線跟劉招娣平齊。
靜了兩三秒。
“劉招娣。”她開口了，聲音不大，“你這話跟劉鐵頭說的時候，也是這個說法吧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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