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玉的地基開始挖槽了。她請了兩個村裡人幫忙,一天工錢加一頓飯。章笑笑早上出門的時候,看到白玉蹲在那邊跟人比劃深淺,手裡拿著一根竹竿往地上戳。兩人說了幾句,白玉點了點頭,站起來往回走了幾步,又重新蹲下去,用手把浮土撥開看了看。
章笑笑沒過去搭話。
徐航的土坯脫了一排,碼在路邊晾著。他每天比白玉起得早,幹到天黑才收工。章笑笑路過的時候看了一眼,土坯碼得齊,間距均勻,一看就是下過工夫的人做的活。
她回到自己院子裡。前幾天補好的玻璃安安靜靜地嵌在牆頭,新泥幹了,顏色比舊牆深一度。她打水洗臉的時候抬頭看了一眼牆頭——玻璃都還在,整整齊齊一排,在晨光裡泛著灰白的光。
她蹲下來洗臉。洗到一半,她停住了,又抬頭看了一眼牆頭。然後站起來,走到牆根底下,踮著腳,一塊一塊看過去。
第三塊。從左往右數第三塊。
和旁邊幾塊沒有任何區別。大小一樣,厚薄一樣,嵌在泥裡的角度一樣。但章笑笑盯著它看了好一會兒,總覺得有哪裡不對。她說不上來是哪裡不對,但就是不對。
她蹲上牆頭,伸手把那塊玻璃往外拔了一點,翻過來看背面。
背面是光的。沒有字。
她握著那塊玻璃,蹲在牆頭上沒有動。她記得很清楚——昨天晚上收工回來她看過牆頭,當時那最後一塊補上去的玻璃背面,是有筆畫的。釘子尖刻出來的,用力均勻,一個完整的字。
現在沒有了。
她蹲在牆頭,把那塊沒有字的玻璃翻過來正面朝外,嵌回泥槽裡。她的手指在一個稜角上停了半息,像在確認什麼東西的邊界沒有被人再度動過,然後撤回了手,將那截泥痕均勻地壓死,收手在褲子上抹了一下。
她沒有跟任何人說這件事。蹲下來把洗臉水潑了,走進灶房端起碗開始吃飯,臉上的表情跟平時一模一樣。只是她喝粥的時候,偶爾朝搪瓷缸沿上虛虛地看了一眼。
下午,太陽偏西了。
幾個女知青約著去河邊洗衣服。白玉也去了,端著盆走在前面。章笑笑本來不想去,但白玉走了一段回頭叫了她一聲:“笑笑,去不去?”章笑笑看了看自己盆裡攢了兩天的衣服,端起來跟上了。
河邊蹲了一排人。孫紅梅蹲在最邊上,離其他人遠了一個身位,低著頭搓衣服,動作比平時用力,搓板上的聲音一下一下的,每一板都壓得很實,帶著一股說不清的勁兒。旁邊有嬸子側過頭看了她一眼,她沒理會。劉招娣蹲在中間靠左的位置。白玉蹲在劉招娣右邊。章笑笑在白玉右邊蹲下來。
河水清淺,能看到底下的石頭。水面上漂著幾片落葉,打著轉往下游去。幾個人蹲成一排,棒槌聲起起落落,偶爾有人說幾句話,聲音散在水聲裡。
劉招娣一邊洗一邊跟旁邊的人說話,語氣正常,聽不出什麼。她中間轉頭跟白玉搭了一句話:“白姐,你那地基打算挖多深?”
白玉正擰一件上衣,水從指縫裡流下來:“一尺半。”
“那得挖好幾天吧?”
“兩天差不多了。”
劉招娣點點頭,沒再問了。她把手裡的衣服搓了幾把,拎起來抖了抖,水珠子濺開,落在河面上。她往下游的方向看了一眼,收回目光。
章笑笑蹲在白玉右邊,低頭洗自己的衣服。水涼,浸得手指發紅。她注意到劉招娣今天坐的位置——比之前靠右了一些,離白玉近了一截。她看了一眼,沒說什麼,把目光收回來了。手裡的衣服搓了兩遍,擰乾了,放進盆裡。
劉招娣站起來,端著臉盆往水裡走了一步。
“再把衣服涮一遍。”她說了一句,像是跟旁邊的人解釋。水沒過她的小腿,她蹲下來,把衣服泡進水裡。
她蹲下去的時候,身子晃了一下。像是腳下踩滑了石頭。
她往右邊倒過去——右手張開,手指朝外,像是要找什麼東西扶住。那個方向是白玉。
白玉蹲在石頭上,正在擰衣服,低著頭,沒注意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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