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眼短到旁邊的人可能根本沒注意。但章笑笑看到了。落空之後來不及收回去的目光。不是嚇到了,是為什麼沒成。
然後劉招娣低下頭,咳了兩聲,用手把臉上的水抹了一把。她開始發抖,不知道是冷的還是怕的。
旁邊有人說:“走,回去換衣服。”“沒事吧?”“石頭太滑了,上回我差點也在那兒摔一跤。”
白玉坐在地上,一條腿還曲著沒有放下來。她沒有急著站起來,先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褲腿——溼了一大片。然後她回頭看了一眼章笑笑的手。章笑笑的手還攥著她的後衣領。兩人對視了一瞬,章笑笑鬆了手。
白玉站起來,拍了拍屁股上的土,低頭把自己的盆端起來,把掉在地上的衣服撿回去,一聲不吭地抖開布面,把水瀝進溝裡。
孫紅梅一首蹲在最邊上。她從頭到尾沒有說話,沒有站起來,沒有問劉招娣有沒有事。
她看著劉招娣從水裡爬起來,看清了那個眼神之後,她手裡的搓板放慢了半拍。然後她把潮溼的頭髮往耳後別了一下。
嘴角沒有牽扯出任何弧度來,但她別頭髮那個動作比平時多用了半秒,像緊繃的身體放鬆了一個她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支點。
然後她繼續搓衣服,棒槌聲重新響起來,一下,一下,比之前輕了。
河邊的人散了。劉招娣端著溼衣服先走了,沒有等人。她踩上田埂的時候腳底滑了一下,扶了一把路邊的樹幹才穩住。她沒有回頭。孫紅梅跟在她後面,隔著西五步,不緊不慢地走著。
白玉端著盆走在前面,走出去十幾步之後回頭看了一眼跟在後面的章笑笑,等到章笑笑走上來跟她並排,她低著頭看著腳下的路,問了一句:“你看到了?”
“你說哪一次?”
“孫紅梅走過去那次。”
章笑笑沒接話。又往前走了一段路,經過她量地基的那塊荒地,她停下來看了一眼地上己經挖到腳踝深的溝槽,看了一會兒,說了一句:“你要不拉我,我就跟她一塊兒掉下去了。”
章笑笑沒有接話。
白玉蹲下去,伸手摸了摸溝槽底部的泥土厚度,站起來把浮土拍掉,重新端起盆往前走。兩個人在岔路口站定,誰都沒說話。
白玉先開的口:“她站的位置和我差多少?”
“一隻手的距離。”
白玉點了點頭,沒有評價那件事本身,也沒有給出任何情緒上的反應。她轉過身往知青點的方向走了幾步,又停下來,背對著章笑笑說了一句:“你今天看了好幾回牆頭。玻璃又碎了?”
“沒有。”
白玉沒回頭,站了兩秒:“那你自己看著辦。”然後走了。
章笑笑一個人在岔路口站了一會兒,才轉身走回自己的院子。她蹲在院子裡收衣服,風從牆頭上吹過去,晾衣繩上的衣服擺了幾下,發出輕微的拍打聲。她伸手取布衫的時候手懸在了半空中——牆外有人走過去,腳步聲不急,但比平時重,像是故意踏出來給她聽的。
她保持著把布衫收下來的動作沒有動。那腳步聲沿著院牆走了過去,沒有停,沒有加速。她用餘光朝著聲音的方向瞥了一下。從腳步聲判斷,那個人經過之後沒有馬上拐彎,而是在走過院門的不遠處先頓了一下,清了一下嗓子,才重新走起來。
章笑笑把布衫疊好,又取下一件上衣,慢慢疊完。疊得很慢。把衣服全部收好之後她沒有回屋,而是先把院門關上——又從裡面拉了一下,確認插銷插到位了——才抱著衣服進了屋。
她把衣服放在床沿上,站了一會兒,把外衣外面的灰撣了一下,才彎下腰歸位。
夜裡,章笑笑躺下來。她沒有睡,盯著窗紙上透過來的月光。風從牆頭吹過去,補好的玻璃沒有留下縫隙,沒有哨音。外面很安靜。
過了很久,她聽到一個聲音。不是腳步聲。是有人在她院門口停了一下,頓了片刻,然後走遠了。不是路過的節奏,是一個本來就是衝著這裡來的人,到達之後發現沒有什麼可做的了,停住的那幾秒,才轉身走開。
隔著牆,空氣都薄了一層。她沒有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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