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很沉。山風從谷口方向灌進來，吹得路邊的枯草貼緊了地皮，發出簌簌的聲響。碎石子在鞋底滾來滾去，踩上去滑一步，穩一步。
陸崢走在前面，步子不快，穩而均勻。他沒用手電筒，也沒劃火柴，就那麼摸著黑走。
章笑笑跟在後面，隔了兩步遠。走了大約二十分鐘，陸崢回頭看了她一眼。她跟得很緊，呼吸沒亂，步子也沒慢。
他轉回去，繼續走。又走了一段，他又回頭看了一眼。她還是那個距離，兩步遠，沒多也沒少。
“你體力不錯。”他說。
“走慣了。”
陸崢沒再問。走慣了是什麼意思，一個滬市來的女知青，來村裡不到一年，走慣了山路。他沒追問，但這句話他記住了。
他見過能走山路的本地婦女，見過訓練過的女兵，她跟她們都不一樣。她走路的方式像一個人走在一條必須走完的路上。
“山裡村的路你怎麼這麼熟？”章笑笑問。
“以前跟爹來過。山裡村的人很少出山，但隔幾個月會到鎮上賣皮子和藥材。我小時候跟著認過路。”陸崢頓了一下，“後來當兵了，沒再來過。”
“你還記得怎麼走。”
“記得。這條路沒怎麼變。以前溪道里有水，現在幹了。”
“幹了多久了？”
“不知道。上次來的時候還有水。可能是上游改了道，也可能是旱的。”
章笑笑沒再問了。她跟在後面，腳底踩到一塊鬆動的石子，石子滾下去，磕在溪道底部的石頭上，聲音在夜裡的山谷裡彈了一下，又安靜了。
走了一段，她忽然開口：“劉寡婦不是第一次。”
陸崢沒接話，等她說完。
“她找黑熊的時候很熟練。知道找誰，知道怎麼付賬，知道怎麼談條件。”章笑笑說，“不像第一回。她還知道自己一個人去山裡村，走哪條路，找哪個門。她以前來過。”
陸崢沉默了一會兒：“你懷疑她以前也送過人進去？”
“村裡有沒有丟過小孩？或者婦女？”
陸崢的腳步慢了一拍。他想了很久，然後說：“有。”
章笑笑等他繼續說。
“我小時候有個男孩，比我小几歲，欺負過劉鐵頭。有一天不見了。村裡人找了幾天沒找到，後來就算了。那時候窮，丟個孩子也不是什麼稀奇事。他家裡人哭了一陣，後來就不提了。”他停了一下，“還有一個女的。嫁過來沒兩年，跟劉寡婦吵過架，好像是爭一塊菜地。鬧得很厲害，村裡人都知道。後來這女的說是跟人跑了。她男人說她夜裡走的，衣裳都沒帶。大家也就信了。”
“一個男孩欺負了劉鐵頭，不見了。一個女人跟她吵了架，夜裡跑了，衣裳都沒帶。”
陸崢沒接話。
“你覺得還有？”
陸崢沉默了幾秒：“我不確定。我常年在部隊，村裡的事知道得少。要回去問我爹。”他說話的時候手裡掰了一根路邊的枯枝，掰成兩截，扔在路邊。
“衣裳都不帶就跑？是被帶走的。”章笑笑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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