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路在腳底下越來越窄,兩邊的山壁越來越陡,像兩道合攏的門,只留下中間一條細縫。走了將近兩個小時,路到頭了。
溪道在一片碎石灘上終止,兩邊山壁夾著一道窄口,只有一條路能進去。
窄口外面立著兩個木樁,木樁上拴著一條鏽跡斑斑的鐵鏈,鐵環磨得發亮。
一個男的正靠在木樁上,懷裡抱著一杆土槍。槍口朝下,但他是醒著的——菸頭的紅光在黑暗裡明滅了一下。
陸崢拉著她退到一塊山石後面,蹲下來。山石表面涼得扎手,邊緣結了一層薄霜。
“到了。前面就是山裡村。”
章笑笑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。窄口裡面是一個山谷,西面環山,只有一個出口。月光從雲層裡漏出來,照在谷口的木樁上。
抱槍的男人打了個哈欠,站起來走了兩步,又靠回去。他的鞋底在地上蹭了一下,聲音在窄口裡彈回來。
“這地方以前是土匪窩子。”陸崢壓低聲音,“戰亂時候山裡來了股潰兵,後來又來了一撥逃難的難民。建國後勸過讓他們搬到山外的自然村,不願意。他們自己佔了山,護著裡面搬進來的人,後來就誰也不管了。沒想到現在還拿著槍。”
章笑笑看著窄口。就這一個出口。西面山壁陡峭,沒法翻。要進去只有這一條路。
“裡面不對勁。”她說。“什麼村子需要放哨的。”
陸崢看她。她沒解釋。他也沒問。
陸崢看了谷口好一會兒,把周圍的地勢、木樁的位置、崗哨移動的規律全部收進眼裡。然後轉過臉對章笑笑說:“你留在這兒。”
章笑笑沒接話,等著他往下說。
“我摸進去看一眼。你守在這裡接應——等到天亮我還沒出來,你立刻回去。”
章笑笑沉默了幾秒。月亮從雲層裡退回去了,谷口和木樁重新沒入黑暗,崗哨的菸頭在暗處亮了一下。
“多長時間?”她問。
“兩個小時。兩個小時後我沒回來,你就走。”
“三個小時。天快亮的時候你再不出來,我去找你。”
陸崢看著她:“三個小時我還沒出來,你進去也沒用。”
“我進去不走正門。”她說。“我說過我遠比你想象的厲害。”
陸崢看著她在月光下,瑩潤的小臉,白白嫩嫩的,大眼長睫,長得人畜無害的。
陸崢沒再說什麼。他站起來,把匕首從腰間摸出來,刀刃在月光下閃了一下。他沒回頭,貼著山壁往谷口的方向摸過去。
每一步都踩在碎石最少的位置,枯葉在他腳底下被踩成粉碎,壓進泥裡。走到窄口邊上,他等了片刻,等到崗哨低頭點菸的那一瞬間,身子從鐵鏈底下滑過去——整個人像被暗處吞掉了。
崗哨划著火柴,點著了煙,抬起眼往谷口外面掃了一眼。什麼都沒看到。他抓了抓耳朵,把槍換了個肩膀,繼續抽菸。
章笑笑蹲在山石後面,手指貼在灌木葉子上,始終沒有移開。灌木在發抖,每一片葉子都繃緊了,朝向谷口的方向。
她能感覺到灌木在傳遞資訊,一連串的微小反應。有一個人貼著山壁過去了,輕,但腳底踩斷了兩根枯枝。那個人身上帶著鐵器的溫度,冷而沉。
他走得不快,每一步都在挑最不容易發出聲響的位置。然後他拐過那塊凸出的山壁,灌木就感覺不到他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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