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收到了第七天，地裡那股熱火朝天的勁兒過去了，剩下的全是機械式的重複。
掰玉米，踩稈子，掰玉米，踩稈子。
歇氣的時候王嬸遞了塊窩頭給章笑笑，她接過來啃了一口。
另一邊的滬市。
劉桂英下班回來，手裡拎著個網兜，裡頭裝著廠裡發的勞保手套、一包白糖、一塊豬油。
她把網兜擱在灶臺上，從貼身的內兜裡掏出工資袋，抽出幾張毛票壓在炕蓆底下。
又從兜裡摸出兩丈布票。布票也壓在炕蓆底下，跟之前攢的摞在一起。
她開啟櫃子，把裡頭的東西一樣一樣往外拿。兩件舊棉襖、兩雙新布鞋、一包紅糖、一小壇醃蘿蔔。
最裡面是那塊呢子料，藏藍色的面子上一個蟲眼都沒有，疊得西西方方。她把東西碼在炕上，扯了塊藍布包袱皮鋪開，邊角對齊。
棉襖疊在最底下，布鞋塞在邊上，紅糖和醃蘿蔔用油紙裹好擱在中間，呢子料單獨捲成一卷擱在最上面。
馬桂芳坐在裡屋嗑瓜子，歪著頭往外間掃了一眼。“阿媽，你這又是什麼陣仗。這麼大個包袱，給誰的。”
“給笑笑的。”
“又是給章笑笑。”馬桂芳站起來走到客廳，低頭看著攤開的包袱，“棉襖兩件，布鞋兩雙，紅糖一包，大白兔一包。那塊呢子料，上次我說給建軍做條褲子你死活不肯，現在也塞進去了。”
她從包袱裡把那捲呢子料抽出來，在手裡掂了掂，“阿媽，我過門幾個月了，肚子裡懷著你們章家的種。你給我買過什麼？一塊桃酥？一雙襪子？”
“你想吃什麼你自己買。你的工資我可沒動過。”
“我工資才幾個錢。紡織廠臨時工一個月十幾塊，交完伙食費剩不下幾塊。”
馬桂芳把那捲呢子料往自己懷裡一揣，“你那櫃子裡鎖的東西全給了一個嫁出去的女兒！我還是頭一回見把賠錢貨當金元寶的。”
劉桂英抬起頭。“你說誰是賠錢貨。”
“我說誰誰知道。”馬桂芳伸手又從包袱裡把那包紅糖撈出來，擱在灶臺上拍了拍，油紙包在桌面上磕出聲響。
似是又想到什麼。撇撇嘴，
“章笑笑就是個掃把星。你看看她一走，這傢什麼樣。建軍娶上媳婦了，我肚子裡有了章家的孫子，阿爸也升了保衛科副科長。她就是個晦氣，走了全家都好了！你倒是好，月月往那個晦氣身上貼錢。白糖、布票、紅糖，紅糖也是給她的吧？”她把油紙包翻過來看了看，也揣進了懷裡，“你恨不得把家底全搬給她！”
“你把東西給我放下來！”
“我偏不！”馬桂芳又彎腰把那雙新布鞋拎起來，在手裡翻了個面，看了看鞋底的針腳，也揣了，“你一個月工資才幾個錢？食堂那點工資全花在她身上了！我跟建軍呢？建軍天天在廠里加班，回來連口熱水都沒有。你將來靠誰？靠那個在東北啃窩頭的賠錢貨？靠蘭蘭那個嫁出去的？你看看蘭蘭，人家住小洋樓，理不理你！靠的是我跟建軍！你現在不知道巴結…”
“我還沒死呢！我的工資，想給誰就給誰！”劉桂英氣的發抖，她知道這個兒媳眼皮子淺，但是沒想到她是這麼看笑笑的。
“想給誰就給誰？你那個賠錢貨在東北過得比你好！蘭蘭說她住青磚大瓦房，一個人佔西間屋！你在這邊省吃儉用給她攢布票，她知道嗎？她領情嗎？你把家底掏空了給她，到頭來誰給你養老送終？是你那個賠錢貨，還是我肚子裡這個章家的種！”
“你給我滾出去！”
“這是我家！我肚子裡懷著章家的孫子，這是章家的屋！該滾的是你那包袱，還有你那賠錢貨！你這些東西將來全是建軍跟我的，你拿去給個嫁出去的女兒，你就是偷，”
兩個人的聲音越來越高，誰也沒聽到門口的腳步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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