糖渣被碾碎了粘在鞋底上。劉桂英彎腰去撿散了的東西，馬桂芳拽著料子往後退。
章蘭蘭被門檻絆了一下，重心往前一栽，抓著包袱的手往下用力一甩。馬桂芳也在同時雙手往前重重一推。
劉桂英整個身子往後仰。包袱從她懷裡飛出去，散在樓梯口。
她的後腦勺砰地磕在牆角上，又彈下來，整個人順著樓梯轟隆隆滾到底。
右腿像根筷子一樣折在身下。額頭上的血順著髮際線往下淌，浸紅了耳根邊那縷灰白頭髮。
馬桂芳站在樓梯口往下看。劉桂英趴在樓梯底下，一動不動，血從頭髮裡滲出來沿著樓梯淌。
她往後退了一步，又退了一步。然後彎下腰，把掉在地上的呢子料撿起來揣進懷裡，又把散落的布票從地上抓起來，轉身就跑。
章蘭蘭站在樓梯口。手裡還攥著那塊從包袱裡拽出來的藍布。
她低頭看了看那塊布，又看了看樓下那灘血。把藍布往地上一扔，跟著跑了出去。
丁字皮鞋踩在石板路上啪嗒啪嗒越來越遠，跑到弄堂口的時候突然停了一下，回頭往家門口那扇半敞的門看了一眼，然後轉過頭繼續跑。不見了。
隔壁王嬸子端著一碗剩菜推開門，碗哐當摔在石板地上。“桂英！桂英你怎麼啦！快來人啊！快來人！”
劉桂英被送進了醫院。頭上縫了針，紗布從額角纏到耳後，滲出一點淡黃色。右腿裹了石膏，從腳踝一首包到膝蓋。
章建民從學校跑回來，趕到醫院的時候跑丟了一隻鞋。他站在病房門口，看見劉桂英靠在枕頭上，臉色白得像發麵。
“阿媽。”
劉桂英睜開眼睛，手指動了一下。“建民。”
“阿媽我在。”他走到床邊，兩隻手攥住病床的鐵欄杆。
劉桂英閉上眼睛，好一會兒沒說話。藥水從瓶子裡一滴滴往下掉。
然後她睜開眼睛，掙扎著要坐起來。“扶我起來。我得到食堂去，工作不能空著。空一天就有人惦記一天。”
“阿媽你不能動！我去找李主任。”章建民按住她，兩隻手攥得鐵欄杆發顫，“我去說。你別動。”
劉桂英看了他一眼，重新靠回枕頭上。“跟李主任說，食堂的活我沒辭。我找人頂班，等我好了回去上工。去找陳嬸，讓她頂我的班。現在就去。頂班期間工資給我10塊，另外12塊她自己留著。”
章建民轉身跑出病房，肩膀撞在門框上。
章建民去廠裡找章來福。車間裡機器轟隆隆響，棉絮在空氣裡飄。章來福正在驚醒安全檢查。
章建民站在他身後，把阿媽摔了、縫了針、腿打了石膏從頭到尾說了一遍。
章來福從頭到尾沒抬頭，“你阿媽就是太要強。一個家裡有什麼好鬧的。建軍是老大，以後家裡都是他的。早給晚給都一樣。她非要分那麼清楚，分那麼清楚給誰看。給笑笑寄那些東西做什麼，她在東北又不是沒吃沒穿。”
他看了一眼章建民，“讓她別鬧了。鬧成這個樣子不是讓鄰居看笑話。有本事就不要來找我。”
章建民又去機械廠找章建軍。天己經黑了，宿舍樓的窗戶透出一格一格的黃光。
章建軍穿著工裝從車間裡出來，袖口捲到小臂，手上全是機油。他把手套摘下來，聽章建民說完了整件事。
“廠裡忙。這批零件月底要交貨，走不開。你先回去照顧媽。等這批活完了我就去醫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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