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曉燕走後，飯店裡安靜了一會兒。
章笑笑低頭吃菜。醬肘子鹹，鍋包肉甜。她把筷子擱下，端起搪瓷缸喝水，空的。
身後有椅子腿刮地板的聲響。她手指在筷子上停了一下。
一隻搪瓷茶壺伸過來，給她續了七分滿。她抬頭，陸崢站在桌邊，手裡拎著茶壺，灰布衫的袖子捲到小臂。他沒說話，她也沒說。他把茶壺擱在她桌角，轉身回了自己那桌。
隔了兩張桌子。各吃各的。
章笑笑夾了塊豬肝。嚼了兩下，火候比他上回點的嫩。她抬眼掃過去，他正把一盤炒豬肝往自己碗裡撥，撥到一半停了手，抬眼正好撞上她的目光。他嘴角彎了一下，沒說話，繼續撥。
她收回目光。筷子伸向鍋包肉的時候發現盤子被挪了位置，原本擱在桌子左邊，現在在右邊。她什麼時候挪的，還是服務員來收空盤的時候順手推的，她也說不清。夾了一塊放進嘴裡，大師傅今天真的手抖，酸甜口的菜做出鹹味來。
她皺眉的同時，陸崢在那頭也皺了皺眉。他夾了塊同樣的鍋包肉，嚼了兩下，端起搪瓷缸灌了一大口水。兩個人隔著兩張桌子同時放下筷子，又同時端起了搪瓷缸。他在那頭笑了一聲，很輕，但她聽見了。
章笑笑把搪瓷缸擱下，沒看他。
吃完飯陸崢先起身。路過她桌邊的時候腳步慢了一拍，手指在桌沿上輕輕叩了兩下，然後走到櫃檯去結賬。
他跟服務員說了句什麼，服務員往她這邊看了一眼，又看了看他，點了頭。他推門出去，正午的光湧進來，門板在他身後彈了兩下，沒關嚴。
章笑笑坐了半分鐘，站起來去結賬。
服務員擦著櫃檯，眼神里帶著調笑：“剛才那個解放軍同志己經結了。他說你下回請。”
她站在櫃檯前，手裡還攥著幾張毛票，沒遞出去。服務員抬起眼皮瞅了她一眼，又低下腦袋繼續擦桌子。
走出飯店，太陽明晃晃的。她眯了一下眼睛。
陸崢站在門口，靠在牆上，手裡捏著兩根棒冰。白糖的，紙包己經撕了一半，裡頭白生生的冰塊在太陽底下冒冷氣。他把一根遞過來。
“請你。剛才那頓你欠我的，這根不算，這根算我請你。”
章笑笑接過來，咬了一口。涼意從牙齒竄到太陽穴，白糖的甜味在舌尖上化開。
“你什麼時候買的。”
“你剛才發愣的時候。”他咬了自己那根一大口，嚼得冰塊咔咔響，含含糊糊地說，“賣冰棒的老頭從門口過了三趟。你都沒聽見。你發愣的時候真是什麼都聽不見。”
“我沒發愣。”
“你在想鍋包肉為什麼是鹹的。”他笑著看她，眼睛彎成月牙，露出一口白牙，“其實不鹹。你今天舌頭不對。”
章笑笑沒接話。兩個人站在飯店門口吃冰棒。街對面的供銷社門口排著長隊，有人挎著籃子有人抱著麻袋。
賣冰棒的老頭推著小車從路口又拐回來了，吆喝了一聲“冰棒，白糖的”，看見他倆站在門口吃，吆喝聲拐了個彎：“吃完了再買啊！”
陸崢衝老頭揚了揚手裡的冰棒棍子。老頭笑著走了。
他轉過身。陽光正好打在他臉上，他把冰棒咬完最後一口，棍子擱在窗臺上。
然後轉過頭看著她。他看過來的樣子跟剛才在飯店裡不一樣，剛才隔著兩張桌子撞上又馬上移開，這回首首地看過來，看著她的眼睛，不躲不藏，不收斂。
“我還有三天假期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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