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看著錢玉，嘴角還掛著那個笑。“你三代工人，根正苗紅，你條件這麼好，怎麼不自己蓋一間。”
錢玉的嘴張了一下，沒發出聲。
鄭衛民推了推眼鏡。
“都是知識分子青年，響應號召來到農村。”他聲音不高不低，像在會議上發言。
每個字都端得西平八穩，“有些同志自己住青磚大院，腳踏車蹬著，這是脫離群眾、搞特殊化。章同志和白玉同志兩個人住兩個大院，完全可以合住一棟，把另一棟騰出來給更需要的同志。這叫階級友愛，叫同志互助。舍小家為大家，這個道理總該懂吧。”
他頓了一下，目光掃過白玉和徐航，停在章笑笑身上。
章笑笑站起來。
她走到鄭衛民面前。鄭衛民比她高半個頭，剛要張嘴說下一句，章笑笑一巴掌扇在他臉上。
鄭衛民的頭被打得偏向一側，眼鏡飛出去落在桌上，鏡片朝下轉了兩圈，停在酸菜盆旁邊。
他整個人愣在原地，手指在空氣裡抓了一下，什麼都沒抓到。
章笑笑揪住他的後領往外拖。椅子被帶翻了砸在地上，哐的一聲。鄭衛民的後腳跟磕在門檻上，一隻解放鞋蹬掉了。韓立軍往前邁了一步，
白玉伸手攔住他。韓立軍張了張嘴，白玉看了他一眼，他退了回去。
趙紅站起來。錢玉的椅子往後挪了半寸，撞在孫曉膝蓋上，孫曉疼得嘴一張卻沒敢出聲。
劉招娣坐在原位，筷子擱在碗上，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敲了一下，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。
後院白天剛起過糞，發酵了一半的糞肥堆在牆角，上面蓋著塑膠布，鼓鼓囊囊地拱起來。
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濃烈的酸臭味，混著漚爛草秸的腥氣，燻得人睜不開眼。
鄭衛民被揪到糞堆前，那股味道衝進鼻腔的時候他本能地偏了一下頭。
章笑笑揪著他的頭髮把他的臉按進了糞堆裡。
稀軟的糞肥裹住了他的臉，眼睛、鼻子、嘴，全都陷了進去。
他張嘴想叫，一口糞漿灌進去，堵住了喉嚨。那聲叫變成了悶在糞堆裡的咕嚕聲，像泥沼裡冒了個泡。
章笑笑踩在他背上，把他蹬著地的兩條腿踩彎了，整個人趴進了糞堆裡，糞水順著他的領口灌進去，順著他的袖口灌進去，順著他的褲腰灌進去。
章笑笑鬆開他的頭髮，一腳踩在他後背上。“不會說人話，這糞堆裡倒有的是料，你飽飽吃一頓，看看能不能沾點活氣。”
院子裡沒人說話。灶火噼啪響了一聲。錢玉站在桌邊，嘴唇哆嗦著，手攥著桌沿，指節全白了。
趙紅站在錢玉旁邊，嘴抿成一條線，眼睛裡那點火沒滅，壓到了更深處。
新知青裡那兩個男的站在後院門口，陳滿倉往前邁了半步，王建設拉了他一把。
劉招娣站在窗戶後面，手裡攥著搪瓷缸，缸子裡的水涼了，她一口沒喝。
章笑笑把鄭衛民從糞堆裡拎起來的那一刻，她轉身從窗邊走了。
章笑笑首起腰，鬆開腳。鄭衛民趴在糞堆裡一動不動，肩膀在抖，糞漿從他頭髮縫裡淌下來順著後頸流進領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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