章笑笑前幾天己經幫劉桂英開好了介紹信。紡織廠的，街道辦的，該蓋的章都蓋了，壓在樟木盒子底下。
她推著劉桂英到街道辦門口時，章來福己經等在那裡，手裡攥著一根沒點著的煙。看見她們過來，他把煙掐滅了。
進了辦公室，章笑笑把離婚申請書和一疊材料放在辦事員桌上。辦事員是個西十來歲的女同志，翻著材料看了看，又看了看劉桂英裹著石膏的腿。
“你們倆想清楚了？這章一蓋下去，可就沒有回頭路了。”她壓低聲音，看著章來福。
章來福沉默了很久。他看著桌上那張紙，看著紙上劉桂英己經簽好的名字，看著那個紅印泥按出來的指印。
“想清楚了。都簽字吧。”他的聲音悶悶的，從胸腔深處擠出來。他拿起筆在紙上寫下自己的名字，筆畫很慢，一筆一劃，像小學生描紅。簽完字他站起來，把椅子往後一推，轉身走了。
“老章。”劉桂英在他背後叫住他。
章來福站住了，沒有回頭。
“結婚幾十年，這是你第一次幫我辦成一件事。”
章來福把煙叼在嘴裡，劃火柴的手抖了一下。火柴斷了。他重新劃了一根，又斷了。他把煙從嘴裡拿下來攥在手心裡，推開辦公室的門走了出去。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，一步一步，越來越遠。
從街道辦出來，章笑笑推著劉桂英去了紡織廠食堂。正是午飯時間，工人們排著隊打飯，搪瓷盆碰得叮噹響。視窗後面，馬家弟弟繫著圍裙，手裡拿著打菜勺，正往一個工人的飯盒裡舀白菜燉粉條。他的動作很不熟練，菜湯灑了一視窗。
劉桂英拄著柺杖出現在食堂門口。有人先看見了她，拿筷子捅了捅旁邊的人。視窗後面的馬家弟弟抬起頭，手裡的打菜勺哐當掉進菜盆裡，菜湯濺了他一圍裙。
陳嬸從後廚衝出來，圍裙上還沾著油漬，看見劉桂英拄著柺杖站在門口，手在圍裙上蹭了兩把，嘴張了好幾下才發出聲來。
“桂英姐！你你腿還沒好利索，怎麼就來了！”
“來看看你。這些天辛苦你了。”劉桂英扶著柺杖，一步一步走到視窗前。她的聲音不大，但整個食堂都聽得見，“陳嬸，你繼續幹。馬家弟弟要是想留下，後面煤堆缺個搬煤的，算臨時幫工。”
她轉過頭，看著視窗後面低頭不出聲的馬家弟弟。那孩子臉上還沾著剛才濺上去的菜湯，兩隻手絞在一起，手心全是汗。
“你叫什麼名字。”
“馬、馬國良。”
“國良。你今年多大。”
“十九。”
“十九歲的大小夥子，別窩在後廚打一輩子飯。搬煤是力氣活，幹好了，廠裡興許給你轉正。比你頂我的班強。”劉桂英把柺杖往地上頓了頓，“頂班頂不了一輩子，自己掙來的飯碗才端得穩。你想不想幹。”
馬國良抬起頭，嘴唇動了一下，眼眶紅了。“想。桂英嬸，對不起我姐讓我來的，她說你腿斷了回不來了。我不知道陳嬸還在。”
他抬手用袖子擦了一把眼淚，袖口上糊了一層鼻涕。
陳嬸在圍裙上蹭了蹭手，眼眶紅了，嘴上還在嘮叨著讓她趕緊回去躺著，腿還沒好利索就到處跑。劉桂英拍了拍她的肩膀，拄著柺杖轉過身。
從食堂出來，王嬸幫著章笑笑把東西搬到了虹口老宅。院門上的銅鎖生了綠鏽，章笑笑推開門，院裡雜草叢生，堂屋裡全是灰塵。
她沒顧上打掃，先把劉桂英的樟木盒子放在床頭，又把建民的書包擱在桌上。王嬸擼起袖子幫她掃了掃地，又往灶臺邊擱了半袋米，說米不夠再來她家拿，才端著盆回去做晚飯。
章建民揹著書包跑進來，在院子裡轉了一圈又一圈，回來時手裡攥著一把狗尾巴草。“二姐！新家院子裡有棗樹！”
劉桂英拄著柺杖站在堂屋門口，看著那棵棗樹。她伸出手，碰了一下垂下來的枝條。青棗晃了晃，又穩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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