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，章笑笑蹲在院子裡給劉桂英換藥。從樓梯上滾下來，身上有多處擦傷，她把藥膏抹勻，重新纏上紗布。
“再過幾天就能拆石膏了。”
“拆了石膏也不能到處跑！醫生說了，得養。”章笑笑把紗布頭掖好，站起來拍拍手。
院門被敲響了。劉桂英往院門看了一眼，嘴角往上翹了一下立刻放平，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枸杞水。
“陸崢來了吧？”劉桂英拿毛巾蹭了蹭嘴角。
“是他。”章笑笑沒有開門，盯著劉桂英，“你怎麼知道？”
“昨晚吃飯的時候你說他今天要來。說夢話，半夜裡嘀咕了好幾遍，陸崢明天來。”她把搪瓷缸擱在藤椅扶手上，語調一平到底，跟她平時在食堂視窗打菜時一樣平淡。但她的眼神出賣了她，眼角的細紋裡藏著笑意，不是笑章笑笑說夢話，是笑她那副“我沒說夢話”的表情。
“我沒說夢話！”
“你說了。建民也聽見了。他早上問我，二姐半夜老說陸崢是什麼意思？”她拄著柺杖站起來，語氣隨意得像在說明天食堂的選單，“開門吧。讓人家在門口站著像什麼話。”
章笑笑把圍裙摘下來掛在棗樹枝上，走過去開啟門。陸崢站在門口，穿了便裝，灰布衫，袖口挽到小臂，腳上是解放鞋。手裡拎著兩瓶黃桃罐頭，瓶頸上還繫著紅繩。
“你怎麼又來了。”
“昨天沒吃完的飯今天接著吃。”他把罐頭遞過來，“供銷社買的。伯母腿還沒好，多吃點罐頭補補。”
劉桂英拄著柺杖從藤椅那邊走過來。“小陸來了？吃早飯了沒。”
“吃過了，伯母。”
“那進來坐。”劉桂英接過罐頭看了看。黃桃，供銷社最好的牌子，瓶頸上繫著紅繩，她把這個細節收進眼裡，沒說什麼，拄著柺杖往堂屋走。章笑笑給他倒了杯水。陸崢在桌邊坐下，目光在屋裡掃了一圈，堂屋收拾得乾乾淨淨，牆角堆著幾箱還沒拆的行李，建民的書包擱在椅子上，作業本從破了洞的書包裡戳出來。他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。
“案子查得怎麼樣。”章笑笑問出口就後悔了，卻沒想到陸崢回答了。
“查到一個人。姓顧，紡織廠宣傳科的，王海濤在滬市的外圍聯絡員。己經潛逃了。”陸崢放下搪瓷缸，“需要找到另一個人才能抓住他。”
“誰？”
“顧文彬在紡織廠有個朋友，兩人經常一起去百貨大樓。組織上查到他利用百貨大樓倉庫的便利條件幫他轉運物資，從火車站接貨後先存在倉庫，再分批轉出去。他跑的時候沒來得及通知這個朋友。如果找到這個人，就能順藤摸瓜。”
章笑笑看了陸崢片刻。瞬間明白了，“吳強。百貨大樓倉庫保管員。章蘭蘭的丈夫。”
“對。吳強可能不知道自己在幫特務辦事，他以為是幫朋友倒騰東西賺外快。所以不能首接傳喚，顧文彬還沒抓到，如果打草驚蛇，吳強一慌，顧文彬就知道組織上查到這條線了。需要一種不驚動吳強的方式，先搞清楚他最近在替顧文彬跑什麼腿、取什麼貨、東西往哪送。”
“套吳強沒用。他看著笨實則精明，可以從章蘭蘭那兒套，章蘭蘭自私，精明中帶著蠢，她一定會掌控吳強的所有訊息，”
“章蘭蘭不會無緣無故提吳強。得有個引子。”
“我就是那個引子。”陸崢端起搪瓷缸，“我是你從東北帶回來的物件。貨車司機，沒什麼錢。你大姐看到我，肯定忍不住要拿吳強跟我比。”
“你這身打扮確實挺像，但你說話不像。你這張臉往那兒一杵，就算不說話，氣場也像剛從前線下來的。章蘭蘭眼睛毒，她只看她想看的，但你能讓她不想看嗎。”
“那就讓她想看我。”陸崢把搪瓷缸擱下，“她看見你的時候，心虛。心虛的人看什麼都是怕的。唯獨看別人過得不如自己，心裡才踏實。你帶一個窮司機物件上門，讓她覺得你比她差遠了，她踏實了，嘴就不緊了。”
章笑笑看著他，嘴角慢慢彎了一下。“你變壞了。”
“跟你學的。”他把搪瓷缸端起來喝光，“走吧，去會會你大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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