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去哪兒出差。”陸崢接過水杯，語調平平的，不像審問，倒像跑長途的人打聽路。
“本市的倉庫。有時候去火車站，貨到了得有人去接。”章蘭蘭端起自己的搪瓷缸，靠在灶臺邊，“那可辛苦。跑一趟得好幾個小時，有時候大半夜才回來。不過辛苦歸辛苦，跑一趟好幾十塊錢呢，比你跑一個月長途掙得多吧！”說完才意識到自己在跟笑笑的物件聊得太多，但她沒有收回那個得意表情的意思。
“那是比我強。”陸崢點了點頭，臉上露出點恰到好處的憨厚，“吳哥門路廣。”
“那當然。”章蘭蘭笑了一聲，“他朋友多，經常一起喝酒。有個朋友特別有本事，在紡織廠上班，給他介紹了不少私活。就是老不著家，有時候大半夜才回來，問他幹什麼去了，他說替朋友取了批貨。”她在說最後一句時語氣忽然輕快起來，像在講一件值得誇耀的事。
“那朋友姓什麼。”章笑笑抬頭看她。
“好像姓顧，紡織廠的。跟吳強從小就認識。我沒見過，人家朋友聚會又不叫我。”她的笑容微微加深，“不過每次吳強跑完腿都能拿錢回來，有時候還帶東西，紅糖、豬油、布頭什麼的，都是市面上不好買的……”她略停了一下，把滑到嘴邊的那塊呢子料嚥了回去，立刻補了一句，“反正都是些外頭買不著的好東西！”她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，把話頭跳過去了。
“吳強去火車站接的都是什麼貨。”
“不知道。反正挺沉的。有麻袋，也有木頭箱子。前兩天又去了一趟火車站，說今天晚上還要去，他們盤貨都是晚上，倉庫半夜沒人好乾活。”
“姐夫一個人搬不動吧，那麼多箱子。”
“有推車。百貨大樓倉庫裡有推車。有時候他朋友也來幫忙！”章蘭蘭忽然笑了笑，放下手裡的搪瓷缸，把手搭在章笑笑手背上，“笑笑，你別嫌姐說話難聽。開貨車的，說好聽是司機，說難聽就是個拉貨的！一個月掙幾個辛苦錢，車還不是自己的，你以後自己掙工分，還得補貼他。以前是姐不好，現在姐也是過來人，才跟你說句實話。找男人，要麼有錢，要麼有本事。你找這個是又沒錢又沒本事，你以後怎麼辦！”
“姐夫辛苦。你讓他少替人跑腿，外頭亂。”
章蘭蘭愣了一下，忽然笑出聲來。“亂什麼亂！你是不是羨慕我男人有本事？羨慕也沒用，你那開貨車的一個月還沒我們家吳強跑一趟掙得多！”她站起來把菜籃子重新端到膝蓋上，繼續擇那把還沒擇完的韭菜，臉上還掛著笑。
章笑笑沒有再說什麼，轉身往外走。陸崢站起來跟在後面。
章蘭蘭低下頭繼續擇她的韭菜，擇了兩下，手指忽然慢下來……臉上那個得意的笑容還掛著，但嘴角的弧度在慢慢往下掉。
她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堂屋裡，手裡那根韭菜還沒擇完。
走出吳家，弄堂裡陽光正亮。兩個人並排走了幾步，章笑笑轉過頭看他，“套出來沒有。”
“夠了。火車站，倉庫，還有今天晚上的時間。”
“能抓到他嗎。”
“能。顧文彬利用的就是這種‘以為是私活’的人。不會起疑，出事以後也沒法翻供。”他向前跨了一步，隨即收住腳，“供出吳強以後，吳強肯定會咬出章蘭蘭。”
“她會不會被追究？”
“沒首接參與。她只是炫耀自己的男人能賺錢。但吳家公公在百貨大樓當經理，這事出了他臉上掛不住。章蘭蘭以後在吳家的日子不會太好過。”
“她不知道。她永遠不知道這些事，只知道自己男人有本事。”身後那扇門裡傳來吳家婆婆拔高的聲音和章蘭蘭尖聲的辯解。巷口那棵梧桐樹的葉子在風裡嘩啦啦響了一陣，蓋住了那座房子裡的動靜。
兩個人站在巷口。陸崢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我得走了。去查吳強今天會不會去那個倉庫。順著這條線就能找到顧文彬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回不回黑松嶺。”
“回。等我媽腿好了。”
他看了她一會兒。“等任務完了我首接回東北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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