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黑透了。火車站倉庫後巷裡沒有燈。月光從高窗上漏下來，在地面上切出一道一道的灰白條。
陸崢蹲在一堆廢舊枕木後面，背貼牆。己經蹲了三個小時了。從黃昏開始，這條巷子裡除了兩隻野貓，沒有任何活物經過。
他不急。吳強這種人他見過太多，顧文彬讓他半夜來，他不敢不來。怕朋友翻臉，更怕斷了私活的錢。
老劉從另一個方向摸過來蹲在他旁邊，把菸頭掐滅在鞋底上。
“你說他會不會不來了？都這個點了！”
“會來。章蘭蘭說他跑一趟好幾十塊錢，夠他一個月工資了。他不會舍了這筆錢。”
“那是。我要一趟掙好幾十，我也天天半夜來。”老劉把帽子往下拉了拉，遮住眉毛上的露水，“他真不知道自己幫的是特務？”
“知道就不會跟老婆炫耀了。章蘭蘭那張嘴，他要是瞞著，她第一個鬧。”陸崢把後腰的槍套往前提了半寸，“百貨大樓倉庫裡我放了人。他出門的時候，”
巷口垃圾桶被什麼東西翻動了。嘎吱，嘎吱。老劉按住槍套：“來了？”陸崢抓住他的手臂，沒有回答。
兩個人屏息盯著巷口。垃圾桶後面鑽出一隻野貓，嘴裡叼著半條魚骨頭，跳上牆頭，回頭掃了他們一眼，走了。
老劉把手從槍套上移開。“媽的。一隻貓。”
陸崢鬆開他的手臂。“繼續等。”
又過了半個鐘頭。遠處傳來腳步聲，不止一個人。手電筒的光柱掃過巷口，在牆面上晃了一下。工廠巡邏的糾察隊。
光柱往巷子深處掃了一下，沒進來，拐了個彎往另一個方向去了。腳步聲漸漸消失。
巷口鐵門軸的吱呀聲終於響起來。一輛破舊的三輪車從巷口拐進來，沒有燈，只有車鏈子嘎吱嘎吱地響。
騎車的正是吳強，矮胖的身子在車座上左右扭著，後座上綁著幾個空麻袋，身上穿著百貨大樓發的藍布工作服。
他把三輪車停在倉庫後門口，從兜裡掏出一串鑰匙，試了三次才把鑰匙捅進鎖孔。
“這鎖怎麼又鏽了？回頭得讓顧哥換一把新的！”
門開了。他進去片刻，推著滿滿一推車的貨出來。麻袋，木頭箱子，堆得半人高。
他搬得很熟練，搬幾箱就停下來用袖口蹭蹭額頭上的汗，嘴裡還在算賬。
陸崢在暗處看著這個人。他不知道自己搬的是什麼。他只是在算錢。
對面一棟空置門面房的二樓視窗，閃過一個黑影。陸崢的餘光捕捉到了那個動靜，那人在高處，位置正對著倉庫後門，視野覆蓋整個巷口。他不下來幫吳強搬貨。他來確認一件事：取貨的人是不是吳強，有沒有被人跟蹤。
吳強搬完最後一箱貨，把麻袋往車上一蓋，用繩子勒了兩圈，跨上三輪車。鏈條嘎吱一聲，車輪碾過碎石子，越來越遠。
陸崢按住老劉的肩膀：“讓吳強走。貨也別動。跟著他就行。我守那個黑影。”
老劉無聲地跟上三輪車。
黑影在窗後站了片刻，推開二樓窗戶，踩著防火梯往下爬，動作很快。
落地時踩滑了防火梯最後一格的鐵鏽，左腳腳後跟在牆角溼泥裡印了半個鞋印。
“操！”他從兜裡掏出半包煙，抽出一根叼在嘴裡。火柴沒划著，被他隨手扔在防火梯下的垃圾桶旁邊，然後沿反方向大步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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