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，紡織廠檔案室在廠辦二樓最裡間。鐵皮櫃子上的綠漆磨得斑斑駁駁，門推開時帶起一股經年累月的樟腦味。
昨晚在虹口拿到煙盒上的地址以後陸崢只睡了幾個鐘頭，天剛亮就把老劉從招待所拽了起來。
煙盒上的地址可以守株待兔，但顧文彬不會只有這一條退路，必須同時查清他在物資調配辦公室的那半年到底經手過什麼。
檔案員是個五十來歲的瘦高男人，戴一副斷了腿用膠布纏著的眼鏡，把顧文彬的檔案袋從最底層抽出來時帶出一蓬灰。
“這人你們調查他？他在我們廠裡幹了十幾年，宣傳科的，平時話不多，見誰都點頭。”檔案員把檔案袋擱在桌上，拿袖子蹭了蹭上面的灰，“上個月還來補過工作證，說讓孩子拿去玩掉河裡了。這己經是他補的第三張了，廠辦還批評過他，說他不愛護公物。”
“補第三張了？前兩張是什麼時候補的？”陸崢問。
“前年一張，去年一張。前年說被偷了，去年說折斷了。回回都是同一個理由，孩子拿去玩。這人連個藉口都懶得換。”檔案員把眼鏡往上推了推，轉身去拿別的檔案了。
陸崢翻開檔案。第一頁是入職登記表，1954年進廠，高中文化，宣傳科科員。家庭成員欄只填了一個名字，顧沈氏，己故。配偶欄空白。社會關係欄空白。
“一個親戚朋友都沒填。不是沒有，是不想填。”老劉湊過來看了一眼，“他這種人心眼多，肯定給自己留了不止一條退路。搞不好連顧文彬這個名字都是假的。”
陸崢繼續往下翻。第二頁是年度考核表，連續五年評語都是“工作積極，團結同志”。第三頁是一張借調通知單，1966年借調至市物資調配辦公室，為期六個月。他把這張單子抽出來放在最上面。
“他在那裡能接觸到全市的物資運輸排程。六個月，夠他把鐵路、公路、倉庫三條線全摸清楚。”
“怪不得他知道百貨大樓倉庫什麼時候盤貨、什麼時候空閒。吳強那個傻子，還以為自己偷偷摸摸幫朋友忙，人家把他當表看，幾點幾分到倉庫，搬完幾點幾分走，時間全給他算好了。”老劉把帽子摘下來拿在手裡扇了扇。
陸崢把借調通知單重新夾進檔案，又問檔案員：“顧文彬最近有沒有來上過班？”
“上禮拜來過一次，領了這個月的票證就走了。宣傳科的人說他請假了，說是家裡有事。”
“他一個人住，家裡有什麼事。”老劉說。
“不知道。宣傳科的人也沒多問。他平時跟誰都不熟，在廠裡十幾年，沒跟人紅過臉，也沒交過朋友。”檔案員說完又補了一句，“這種人最不好查。”
兩人出了檔案室，下樓往市物資調配辦公室趕。陽光晃眼，老劉把帽子扣回頭上，邊走邊說：“他領了票證就不上班了。說明什麼？說明他早就知道會有今天。他把票證提前領了，準備跑路。”
“他還在試探。昨晚那個暗哨是來確認吳強這條線還能不能用。如果吳強今晚正常上班，這批物資他還會繼續轉運。他不會因為一個風聲就放棄這麼多貨。”陸崢推開廠辦大門邁下臺階。
“所以我們現在要幹兩件事，查他在調配辦公室拿了多少空白單據，查他準備哪天跑。”
物資調配辦公室在市政府大院裡，是一棟三層灰磚樓的底層。
走廊裡瀰漫著油墨和舊紙張的味道，牆上貼著“物資排程要服務生產”的標語，紅紙己經褪色發白了。檔案員是個西十來歲的女同志，姓何，坐在一張掉了漆的辦公桌後面，面前堆著一摞半尺高的登記簿。
“這些都是六六年的排程登記。你們要找的那個人，顧文彬，他經手的單子都在這裡。”何大姐把登記簿往陸崢面前推了推，“他那半年幹得不錯，字寫得工整，單子從來不出錯。就是話少，半年裡跟辦公室的人沒說上十句話。我記得有一回辦公室聚餐，他一個人坐在角落裡，從頭到尾只夾菜，一句話沒說過。”
老劉在旁邊幫著一本一本地翻。每本登記簿都有半寸厚，紙頁泛黃，邊角卷著。
陸崢挨個比對顧文彬簽過的排程單，鋼鐵、煤炭、化肥、棉紗，品類包羅永珍，從頭到尾都是正規物資。他的字確實工整，每一筆都端端正正，像印刷出來的。
翻到第三本時老劉的手指停在了一個名字上。
“王海濤。這個名字我們在島上就見過，那批拐賣小孩的案子裡有他。”
陸崢把登記簿拉過來。王海濤作為收貨方簽字，顧文彬作為發運方簽字。
“王海濤？”何大姐從檔案堆裡抬起頭，“這人我認識。東北來的採購員，大高個，說話東北口音，脖子上有顆痣。他來找過顧文彬好幾次，每次來都是下班以後，兩個人坐在辦公室裡嘀咕半天，聲音壓得很低。有一回我加班晚了路過門口，聽見他們在說什麼‘北站’‘換車’‘月中’。我當時以為是工作上的事，沒多想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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