劉桂英靠在枕頭上,臉上沒有表情。她看了章蘭蘭好一會兒。
“我欠你的。我欠了你一條命。你出生的時候難產,我差點死在產房裡。怎麼沒死在那天呢,死了就聽不見你今天跟我說這些了。”
劉桂英失望的看著章蘭蘭,“你的腿,蹭破點油皮就要去醫院,多金貴呢。”
病房裡沒有人說話。窗外的雨打在玻璃上啪嗒啪嗒地響。
馬桂芳拽了拽章蘭蘭的袖子。
“走了走了,讓她一個人躺會兒。反正我們說什麼她也不聽。等她躺夠了就知道誰才是為她好了。”
章蘭蘭甩開她的手,轉身往外走。走到病房門口停了一步,沒有回頭。
“阿媽你說你後悔沒死在產房裡。我也後悔。後悔投胎投錯了人家。”
丁字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,一步一步,越來越遠。
馬桂芳跟在她後面,走到門口又轉回來拿走了床頭櫃上那兜蘋果。
“這蘋果阿媽也不吃,放著也是爛,我拿回去給建軍吃。”
她拎著蘋果出了門。章建民攥著搪瓷碗站在門後,把碗擱在床頭櫃上,轉身跑了出去。
走廊裡,他靠在牆上慢慢蹲了下去。褲兜裡那枚回執硌著大腿。
他把電報發出去了。他不知道阿媽不讓二姐回來。他把電報發出去了。
回到病房的時候,馬桂芳和章蘭蘭己經走了。劉桂英靠在枕頭上看著窗外。章建民站在床邊。
“阿媽。”章建民聲音裡透著心虛。
從昨天到現在,他依舊趕到很害怕,下意識就想找二姐。
劉桂英轉過臉來。
“電報今天就發出去了。阿媽摔傷住院腿斷了速歸。二姐看了肯定回來。我那時候不知道你不想讓二姐回來,我以為家裡沒人管你了。我把電報發出去了。”他的聲音逐漸變小“我不知道該怎麼辦。”
劉桂英靠在枕頭上,看了他好一會兒。她伸出手,把他褲兜邊上那團油漬蹭了蹭。
“去郵局,再發一封。寫‘母己好轉,勿歸’。第一封追不回來,第二封發出去。二姐看了就不會回來了。現在就去。”
章建民轉身跑出病房。郵局裡那個大姐還在櫃檯後面分報紙,他把紙條往櫃檯上一拍。
“加急!”
“一個字一毛。”
“我有錢。”章建民把攥在手心裡的毛票和硬幣放在櫃檯上。
郵局大姐沒說話,開始填單子。電報發出去了。
他站在郵局門口,攥著褲兜裡的第二張回執。不知道二姐會先收到哪一封。
病房裡,隔壁床的老太太翻了個身。她頭髮全白了,臉上的皺紋一道一道像刀刻的。她在被窩裡動了動,把枕頭墊高了半寸,側過頭看著劉桂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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