劉桂英正閉著眼，聽見門響也沒睜眼，只當是護士來換藥。章笑笑走到床邊，把藤編行李箱擱在腳邊。箱子磕在地上的聲響讓劉桂英睜開了眼。
她看著章笑笑。看了好一會兒，沒說話。她的手從被子上抬起來，伸到半空中，又放下了。
“你怎麼回來了。”聲音是啞的，嗓子眼裡像堵著什麼東西。
“你腿斷了，我不回來？”
“建民給你發的電報？這孩子，我都讓他發第二封了，讓他寫‘勿歸’，你沒收到？”劉桂英掙扎著要坐起來，石膏腿在床單上蹭了一下，疼得她倒吸一口氣。
“收到了。兩封都收到了。”
“收到了你還回來！”劉桂英的聲音忽然高了，眼眶紅了，她使勁把眼淚憋回去，一巴掌拍在被子上，“你秋收剛忙完，隊裡工分還沒算，你跑回來幹什麼！我腿斷了有醫生有護士，你回來幹什麼！建民這孩子，我叫他發勿歸，他為什麼不發！”
“他發了。兩封都發了。”
“那你為什麼還回來！”
“你說我為什麼回來。”章笑笑在床邊坐下，看著她的眼睛，“你是我媽。你摔斷了腿，我收到電報，不管幾封，我都回來。你發十封勿歸我也回來。”
劉桂英的眼淚掉下來了。她偏過頭，拿袖子使勁擦了一把，擦完又轉回來，上上下下打量她，手在章笑笑的胳膊上捏了捏，又在肩膀上拍了拍。
“瘦了。也黑了。東北的窩頭吃不慣吧。你以前在家的時候嘴刁，鹹了不行淡了不行，窩頭放大豆麵你都不肯吃。那邊的窩頭是不是比媽蒸的還難吃。”
“吃得慣。有一回在地裡啃窩頭，王嬸遞過來的，我咬了一口就跟她說，這窩頭跟我媽蒸的一個味。她問我你媽蒸窩頭放大豆麵？我說放。放大豆麵蒸出來香。”章笑笑握住她的手，“媽，你瘦了。”
“我躺著不動能瘦什麼，天天喝粥膩都膩死了。”劉桂英破涕為笑，伸手把她額前的碎髮撥開，“讓媽好好看看你，瘦了不少，也結實了。在那邊有沒有人欺負你。你那個犟脾氣，在那邊別跟人頂，不比在家。”
“誰敢欺負我。”
“也是。”劉桂英攥著她的手，手指粗糙，指腹上全是老繭，翻來覆去地看，好像要把這一年多沒看的份全補上，“秋收累不累？工分夠不夠？東北現在冷了吧，你穿那棉襖夠不夠？媽本來給你攢了幾丈布票，想給你做件新棉襖。”
“夠。秋收加了一件。布票不急。”
“蘭蘭說你在那邊自己蓋了房子。青磚的？”
“嗯。自己蓋的。三間屋，帶院子。”
“三間屋！你一個人住三間屋！”劉桂英眼睛瞪得老大，轉頭看了章建民一眼，“你二姐一個人住三間屋，你聽見了沒有？比你大哥那間還多一間！”
章建民站在門口，從章笑笑進門起他就站在那兒，手裡還端著那盆水。他看著她們說話，嘴癟了好幾下，終於沒忍住。
“二姐！”他把水盆往地上一擱，哐噹一聲水濺了一地，他撲過來一把抱住章笑笑的胳膊，把臉埋在她袖子上，嚎啕大哭，“你怎麼才回來！你知不知道阿媽她，阿媽從樓梯上滾下去，頭上縫了好多針，腿斷了，我一個人在醫院，我跑去找阿爸，找大哥，沒有人來！只有我一個人！”他哭得渾身都在發抖，眼淚鼻涕全蹭在章笑笑的袖子上。
章笑笑把胳膊從他手裡抽出來，反手握住他的肩膀。“你看著我。看著我，建民。”
章建民抬起頭，滿臉都是眼淚。
“你一個人守在病房。你一個人跑去給大家發電報。你一個人去找阿爸、找大哥。這些事都是你一個人做的，沒人幫你。你做了這麼多，現在哭什麼，該哭的不是你。把手伸出來。”
章建民把手伸出來，手心朝上。章笑笑在他手心裡放了一顆大白兔奶糖。
“火車上吃完了。這個給你。”
章建民攥著那顆糖，哭得更厲害了，但這次不是因為害怕。他攥著糖，使勁點了點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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