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把那天病房裡每個人說的話都複述了一遍,阿爸來了,說阿媽太要強,讓她別鬧了,有本事就不要來找他。
大哥來了,說他廠裡忙,這批零件月底要交貨,走不開。
大嫂來了,說她懷著孩子聞不得消毒水味,聞了就吐。大姐來了,說她家裡有公婆走不開。
“還有呢。”
“她們說讓二姐回來伺候。她們出車票錢。”章建民說著說著嗓門又大了,從椅子上跳下來,“她們把阿媽推下樓!連醫院都不肯來!還好意思叫你回來伺候!我就是聽見這句話才後悔發電報的!我怕你回來就被她們拴在家裡伺候她們一大家子!”
“她們還說了什麼。”
“大嫂還說阿媽食堂的工作。說阿媽腿要是好不了,讓她孃家弟弟去頂班。反正都是一家人,誰幹不是幹。”
章笑笑把手裡的搪瓷缸擱在床頭櫃上。缸子磕在桌面上的聲音又脆又短,像一把刀拍在砧板上。章建民的哭訴戛然而止。
“誰幹不是幹。”她重複了一遍這句話,語氣很輕,像在品一個什麼東西的味道,“她搶了布票,搶了呢子料,搶了紅糖,把我媽推下樓,現在連飯碗都要端走。”
“阿媽說‘我還沒死呢,我的工作誰也動不了’。阿媽讓她們全都出去。工作阿媽找了替班。”
章建民攥緊拳頭,指甲掐進肉裡,“二姐,爸從頭到尾幫她們說話。他說早給晚給都一樣,說阿媽鬧成這樣讓鄰居看笑話。大哥說他廠裡忙走不開。大嫂回了孃家,大姐回了吳家,兩個人都不提這事。她們推了人,跑了,連句假惺惺的問候都沒有。第二天再來的時候,是來要工作的。”
“布票誰拿的。”
“大嫂。大姐也拿了。”
“呢子料呢。”
“大嫂抱走的。她說給她孃家弟弟相親用。”
“紅糖呢。”
“大嫂揣兜裡了。大姐還把醃蘿蔔砸了。”
章笑笑站起來,走到窗邊。窗外滬市的燈火一片一片地亮著,她把窗簾拉嚴,轉過身來。
“一共拿了多少。”
“三丈布票,一塊呢子料,一包紅糖,一雙新布鞋,還有那壇醃蘿蔔,砸了。”
“媽那時候包袱裡還有什麼。”
“還有兩件舊棉襖。那兩件她們沒拿,掉地上沾了滷水。阿媽讓我拿回來洗了。洗不乾淨了。”章建民說著又要哭。
“醃蘿蔔的滷水?”
“嗯。”
章笑笑靠在窗臺上,把袖子捲起來。“建民,你去把門關上。”
章建民去關了門。回來的時候看見章笑笑把袖子捲到了肘彎。
“二姐你幹什麼。”
“明天開始,你回學校上學。醫院這邊有我。”她把建民跑丟了一隻鞋的那隻腳看了看,又把他另一隻腳也看了看,兩隻鞋都不是原配,一隻解放鞋,一隻破布鞋,鞋底磨得快穿了。“腳上這雙鞋明天去供銷社買雙新的。明天早上從家裡過來的時候,把書包帶上。課本還在學校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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