章笑笑把毛巾擰乾，給劉桂英擦手。劉桂英靠在枕頭上，把手翻過來讓她擦手心，忽然攥住她的手指。
“你昨天說的那些話，媽想了一晚上。桂芳和蘭蘭那邊，你別去跟她們吵。東西沒了就沒了，人沒事就行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章笑笑把毛巾擱進水盆裡搓了兩把。
“你別光說知道了。你那個脾氣，媽還不知道。以前乖乖巧巧的，長大脾氣就爆了。”
章笑笑一頓，又繼續洗毛巾。
劉桂英瞪了她一眼，還要說什麼，走廊裡響起了腳步聲。丁字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，一步一步，不緊不慢。章笑笑把毛巾從水盆裡撈出來擰乾，搭在床架上。她聽出那個節奏了。
章蘭蘭推門進來。穿著一件八成新的碎花褂子，頭髮梳得一絲不苟，手裡拎著半袋紅糖。馬桂芳跟在她後面，挺著微隆的肚子，進門就西下打量了一圈。
“阿媽，聽說笑笑回來了，我來看看。”章蘭蘭把紅糖擱在床頭櫃上，目光從劉桂英臉上掃到章笑笑臉上，嘴角掛著笑，跟當年在弄堂裡炫耀結婚證時一模一樣的笑。
“阿姐訊息真靈通。昨天剛回來，今天你就知道了。”章笑笑把水盆端起來擱在架子上。
“吳強他娘在弄堂口聽王嬸說的。我就趕緊來看看。”章蘭蘭在椅子上坐下來，拿起章笑笑的手翻過來看了看，又放回去，“笑笑，你在東北過得怎麼樣？聽說秋收累得很，你以前在家連碗都不洗，到了那邊怎麼受得了？”
“還行。種地嘛，哪有不糙的。”
“也是。你說你在那邊一個人住那麼大院子，自由是自由，可那也不是長久之計啊。你難道真在農村待一輩子？”
馬桂芳在旁邊接上話。“可不是嘛。回來也好，阿媽腿斷了正缺人照顧，笑笑回來正好頂上。反正秋收完了那邊也沒什麼事。我認識街道辦的人，可以幫你開個長期病假條，就不用回東北了。留在滬市伺候阿媽，順便幫我帶帶孩子，等孩子大了你再回去。”
章笑笑轉過頭看著馬桂芳。“你的孩子，為什麼要我幫你帶。”
“都是一家人嘛，互相幫襯。你反正留在家也沒事幹。”馬桂芳說這話的時候臉上掛著笑，目光在章笑笑的肩膀和手臂上來回掃了兩遍，像在看一件剛買到手的工具，琢磨著怎麼使喚。
章笑笑站起來，走到章蘭蘭面前。她沒有看馬桂芳，只看著章蘭蘭。然後她彎下腰，把嘴湊到章蘭蘭耳邊。
“阿姐，你肚子裡這孩子，長得像誰。”
她的聲音很輕，輕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就化掉的雪花。只有章蘭蘭聽見了。
章蘭蘭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一樣。她的臉從紅潤變成慘白，只用了不到半拍。雙手猛地捂住肚子，指甲隔著碎花褂子掐進肉裡，整個人往後一跌，跌坐在椅子上，椅子腿在水磨石地面上刮出一聲刺耳的尖嘯。
“你，你怎麼，你瞎說什麼。”聲音虛的不行。
“我怎麼了。”章笑笑退回床邊，表情平靜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，“阿姐你臉色不太好。懷著孕呢，別激動。”
馬桂芳在旁邊看懵了。剛才還趾高氣揚的章蘭蘭，怎麼突然就垮了？她看看章蘭蘭，又看看章笑笑，眉頭擰成一團。
“蘭蘭？她跟你說什麼了？你臉色怎麼白成這樣，”
章蘭蘭搖頭，嘴唇哆嗦著，一個字都說不出來。
她捂著肚子的手指節發白，看著章笑笑的眼神里全是恐懼。
章笑笑知道。她不知道章笑笑怎麼知道的，但她知道。
章蘭蘭在吳家唯一的價值就是這個肚子。吳家婆婆對她態度轉變，吳強不再動手，她在弄堂裡重新抬起頭來，全是因為肚子裡這個孩子。
如果這個孩子不是吳家的，吳家會把她扔出小洋樓，連門都不讓她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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