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裡拎著個鋁飯盒，看樣子是剛從車間出來，順路來送飯的。他顯然是聽到了病房裡的動靜，飯盒往床頭櫃上一砸，湯從盒蓋縫裡濺出來灑在桌面上。
“你對你大嫂說什麼呢！剛回來就挑事！你大嫂懷著孩子還來醫院看阿媽，你呢？你回來第一天就在病房裡罵人！你在東北待了幾個月，就學會了這個？”
章笑笑轉過頭看著章建軍。她的表情沒有怕，沒有慌，甚至沒有生氣。就是很平靜地看著他，像在看一件跟自己沒什麼關係的舊傢俱。
然後她的目光往上移了一點。
落在他那頂綠色工裝帽上。
“大哥。”
“幹什麼！”
“你這帽子挺好看的。”她笑了一下，梨渦在左頰淺淺一陷，“綠帽子。哪兒買的？”
病房裡死了一瞬。
劉桂英手裡的毛巾掉在被子上。章建軍的臉從紅變白，從白變青，他的嘴張開了，但什麼聲音都沒有發出來。
他的手下意識抬起來，在空中停了一下，然後猛地攥住了自己頭頂的帽簷，不是壓下去，是攥住，像要把帽子扯下來。
他的整個身體僵在原地，手在帽簷上攥得指節發白，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凸起來。
他本能地揚起了另一隻手。
那隻手懸在半空中。五指張開，掌心朝外。章笑笑沒有躲。沒有眨眼。只是平靜地看著那隻手，看著他。
那隻手懸在半空中。時間好像停了幾拍。然後它慢慢地攥成了拳，垂落下來。
他自己大概也知道這一巴掌落不下來。不是因為章笑笑是他妹妹，是因為他忽然意識到，他打了這一巴掌，就等於在所有人面前承認了，他信了她的話。
馬桂芳的臉在同一瞬間慘白。她聽懂了這句話。章笑笑不是在說帽子，章笑笑是在說她知道。知道馬桂芳在外面的事。
知道這孩子。她在所有人面前，把章建軍的帽子摘下來給大家看。
“你，你胡說，你血口噴人，建軍你別聽她的！她瘋了！她罵我偷人，你就信她！”
“我誇大哥帽子好看，大嫂你緊張什麼。”章笑笑看著她，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死水，“帽子是好看的。就是顏色不對。”
她轉向章建軍，那一眼裡沒有憤怒，沒有指責，甚至沒有同情。
就是很平靜地看著他，
“桂芳。”
“建軍你別聽她胡說，她就是想攪散我們家，”馬桂芳的聲音尖得像一把劃在鐵皮上的釘子，但她的眼睛還是沒有看章建軍。
“大嫂。”章笑笑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，“我沒說你偷人。我說的是大哥的帽子。帽子是綠色的，這是事實。”
她把搪瓷缸擱在床頭櫃上，拿起床底下的水盆。走到門口時在馬桂芳旁邊停了一下，壓低聲音。
“修鞋攤的事，你跟大哥解釋清楚。解釋不清楚的話，我可以幫你說。”
馬桂芳整個人像被什麼東西釘住了。她站在那裡，一動不動。臉上的表情是章笑笑今天見過的最精彩的一張臉，恐懼、心虛、憤怒、絕望，全部攪在一起，像一碗打翻了的餿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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