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大哥知不知道她去找那個修鞋匠?”
章建民把作業本推到旁邊,兩隻腳懸在床沿下,新鞋的鞋底蹭著水泥地面。走廊裡傳來腳步聲,一步一步越來越近。章笑笑抬起頭,門被推開了。
章來福站在門口,穿著一身灰布工作服,手裡捏著一根沒點著的煙。他先看了看劉桂英的腿,然後目光落在章笑笑身上。
“笑笑,你出來一下。”
“就在這兒說。媽睡著了。”
章來福往病床上看了一眼。劉桂英的呼吸很輕,眉頭皺了一下又鬆開了。
他把門虛掩上,站在病房中間,好像不知道該坐哪把椅子。“你回來這麼久了,也沒回家看看。”
“一首在醫院。媽腿斷了,走不開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他咳了一聲,把那根沒點著的煙在手指間轉了兩圈,“你年紀也不小了。桂芳跟我說,食品廠老周家條件不錯,老周在革委會,他弟弟還沒成家。你嫁過去,戶口、糧票、工作都不用愁。不像你在東北,一年到頭見不著人。”
章笑笑看著她爸把煙從左手換到右手,又從右手換到左手。就是沒點
他沒有看她,他在看搪瓷缸、看床頭櫃上的藥瓶、看窗外那棵梧桐樹。看任何東西,就是不看她。
“食品廠老周家。革委會那個。大嫂跟你說的。”
“誰說的都一樣。你年紀大了,該說個人家。”
“那個老周的弟弟,大嫂有沒有跟你說他是個傻子。”
章來福的手停了一下。他把菸頭從嘴裡拿下來攥在手心裡,眉頭皺了起來。
“大嫂沒說過吧。老周家那個弟弟從小腦子就不靈光,說話大舌頭,走路跛腿,食品廠那條街都知道。誰嫁過去誰就得伺候他一輩子。大嫂跟你說的是‘條件相當不錯’,食品廠、革委會、戶口糧票,哪一條說錯了?都沒錯。就是這個人什麼樣,她沒跟你說。”
章來福臉上沒有表情。他把菸頭揉碎了,菸絲從指縫裡漏出來掉在地上。
章笑笑站起來,走到章來福面前。她比他矮一個頭,但章來福往後退了半步,後腰撞在床沿上。“你從頭到尾幫她們說話。媽摔斷腿你說她太要強。她們搶媽的東西你說早給晚給都一樣。她們要把工作給孃家弟弟你說一家人別鬧了。現在她們要把你女兒嫁給一個傻子,你來替她們當說客。你到底是誰的爸。”
病房裡很安靜。藥水從瓶子裡一滴滴往下掉。章來福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。
他把手裡揉碎的菸絲從褲縫上蹭乾淨,轉身拉開門走了出去。
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,一步一步,越來越遠。走到走廊盡頭時在牆角絆了一下,扶住了牆才站穩。
章建民看著門口,又看了看章笑笑。“二姐。爸剛才說的那個老周家,大嫂要讓你嫁給一個傻子?”
章笑笑沒有回答。她把被角給劉桂英掖好,把搪瓷缸端起來喝了口水。
馬桂芳以為她給章笑笑挖了個陷阱。她不知道她挖的這個陷阱,正好把章來福推了進去。
海上。陸崢站在甲板上,海風把他軍裝的下襬吹得獵獵作響。老劉從船艙裡鑽出來,把搪瓷缸往他手裡一塞。
“又看海。看出什麼了沒有。”
“看出這船開得慢。”
“船開得不慢,是你心太急。這趟任務不輕鬆,到了滬市有你忙的。靠岸之後先去哪兒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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