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不用問媽。明天讓他們來。大嫂費了這麼大勁把人請來，不見一見，多不給大嫂面子。”章笑笑笑了一下，梨渦在左頰淺淺一陷。
馬桂芳張了張嘴，那句“我不是那個意思”卡在嗓子眼裡，最後只是說了句“那就明天下午”，轉身推開門走了出去。
第二天下午那兩個姓周的來了。馬桂芳把人領進門時臉上掛著笑，前前後後張羅著拿凳子倒水。
她今天特意換了件乾淨褂子，頭髮梳得光亮。周主任西十出頭，方臉，中山裝口袋彆著鋼筆，進門先打量了一下屋子。
他弟弟大成跟在後面，個子不高，圓臉，兩隻手規規矩矩地垂在身側，進門就安安靜靜在椅子上坐下來，眼睛看著自己的膝蓋。
章笑笑剛把劉桂英的藥擱在床頭櫃上，從裡屋出來。周主任站起來跟她握手。
“我姓周，食品廠革委會的。這是我弟弟大成，在倉庫幫忙，搬搬東西掃掃地，手腳勤快。章笑笑同志，你從東北迴來辛苦了。大成也到了該成家的年紀，家裡一首想給他找個合適的姑娘。我這弟弟人老實，不會欺負人。我一見你就覺得你是個有主意的姑娘，能照顧自己也能照顧別人。大成跟著你不會受委屈。”
章笑笑看著周主任，又看了看大成。
“周主任，我大嫂跟你說過沒有，我在東北是知青，戶口不在滬市。”
周主任愣了一下，轉頭看馬桂芳。“你不是說她是回城探親，不走了嗎？”
“她在東北那邊也沒什麼事，秋收完了就回來了，以後肯定是要留在滬市的。”
“我什麼時候說過不走了。”章笑笑轉過身來看著馬桂芳，“大嫂，我回來是照顧我媽的。我媽腿好了我就回東北。”
馬桂芳臉漲得通紅。“周主任你看這丫頭就是嘴硬，其實她心裡是願意的，就是不好意思說，”
“我不願意。”章笑笑看著周主任，又看了看大成，大成抬起頭看著她。
“大成，你知道什麼是媳婦嗎？你想娶媳婦嗎？”
周大成先是點了點頭，然後又搖頭“我知道。小花說了，媳婦要睡被窩。還有養媳婦，給媳婦錢花，飯吃，可我不想娶媳婦。不想把被窩給別人。我的錢錢誰也不給。”
“你哥跟你說過今天來幹什麼嗎。”
“說過。來相看。”他看了看他哥，又看了看章笑笑。他的聲音很慢，但每個字都很清楚，“我哥說，相中了就娶媳婦。可是我不想娶。你沒有小花好看，也不會給我係鞋帶。”
他彎下腰指了指自己的解放鞋。鞋帶是那個小花幫他系的，兩隻鞋的鞋帶都打了死結。
“周主任，你看？”
周主任張了張嘴，沒有回答。章笑笑看著大成那雙系得整整齊齊的鞋帶，又看了看周主任中山裝口袋上彆著的那支鋼筆，一看就是多年老主任。
“您是好哥哥，可是大成並不想要媳婦啊。”
大成抬起頭看著他哥。周主任站在那裡，臉上的表情是章笑笑今天見過的最複雜的一張臉。
“哥。我不想娶媳婦。我在倉庫搬東西挺好的。”
周主任沉默了很久，他想，大不了自己努力多活幾年。然後他把手裡那根沒點著的煙塞回兜裡。“不娶就不娶。”
“我本來想找個老實本分的姑娘，能照顧他。大成跟著我一輩子，他什麼都不懂。我怕自己以後不在了，他一個人活不下去。”
“周主任，大成不是什麼都懂。他只是說不出來。而且你有怎麼能保住人不會變呢？”章笑笑看著周主任若有所思的神情。
周主任站在那裡，手裡那根沒點著的煙被他攥成了兩截。“章笑笑同志，是我迷障了，有什麼人能比我更有保障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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