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航抬頭看了他一眼，把襪子擱下：“幾個人。”
“都等著呢。”
徐航站起來，披上棉襖。跟著韓立軍出了門。
陳滿倉和王建設己經在一間空屋裡等著了。矮桌上攤著一碟鹹菜，王建設從鋪蓋底下摸出半包花生米，擱在桌上。花生米受潮了，皮皺著，他看了一眼，說：“潮了。你將就吃。”
徐航坐下來，耳朵有點紅，低頭笑了一下：“喝就喝。”
韓立軍倒酒。散酒倒進搪瓷缸裡，一人一碗。陳滿倉說徐航是我們這批人裡第一個結婚的，得好好喝。韓立軍說以後徐航不用跟我們擠大通鋪了，摟媳婦熱炕頭了。陳滿倉接了一句：“那以後誰跟我擠下鋪。”有人笑了。
徐航耳朵更紅了，低頭喝酒。王建設推了一下眼鏡，張嘴想說點什麼，被陳滿倉拿花生米扔了一下：“你別又說什麼社會學生產關係。”
“你怎麼知道我要說什麼。”
“你那套我都背下來了。”
幾個人都笑了。
李秀蘭站在女宿舍門口，聽了一會兒那邊的動靜。笑鬧聲隔著院子傳過來。她聽了片刻，轉身進了屋。再出來的時候，手裡端著一碟醃蘿蔔。
錢玉在井臺邊洗臉，看見她端著碟子往男宿舍那邊走，首起腰甩了一下手上的水：“你給他們送菜？太陽打西邊出來了。”
“反正不吃也壞了。”
錢玉看了她一眼，沒再問。低下頭繼續洗臉。
李秀蘭端著醃蘿蔔走到男宿舍門口。門虛掩著，裡面有人在笑。她站在門口半秒，推門進去。裡面煙霧繚繞，煤油燈的火苗在空氣裡晃。幾個人圍在桌邊，沒人注意她。
“恭喜。”她把碟子擱在桌上。
沒人看她。她轉身走出來。右手從兜裡抽出來，是空的。
煤油燈的火苗又晃了一下。徐航面前那碗酒，跟別的碗沒什麼不一樣。他端起來喝了一口。陳滿倉正拍著桌子講一個不好笑的笑話，韓立軍在笑。有人在倒酒。沒有人看那碗酒。
喝了大半個鐘頭。陳滿倉又給徐航倒了一碗。徐航端起來喝到一半，手開始抖。
不像是醉。
大冬天，他額頭沁出一層汗。那股熱不對。不是酒的。他把碗擱下，站起來：“不喝了。”
韓立軍說這才喝了幾碗，你酒量什麼時候這麼差了。
徐航沒回答。抓了棉襖往外走。推開門，冷風撲在臉上。
院牆陰影裡站著一個人。徐航沒看，撐住門框吸了口氣，指節泛白。
那人往前走了半步。他沒有停，從她旁邊擦過去，步子很快，但不穩。
身後的腳步聲跟上來了。不遠不近，一首綴著。徐航沒有回頭，每一步都在跟自己的腿較勁，藥力在血管裡走，心跳撞著耳膜，雪地在腳下嘎吱嘎吱響。他知道她在後面。她在等。等他自己倒下去。
拐過最後一個彎，白玉的院門在月光下泛著灰白色。他撐住門板，抬手想敲，手指蜷在門板前，停住了。
身後那個呼吸聲也停了。她停在幾步之外，沒有再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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