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桂枝的眼淚瞬間就下來了。她幾步衝過去，又不敢碰兒子，只能顫巍巍地伸出手，虛虛地摸了摸他的額頭，又順著臉頰滑下，像是怕一碰就碎了。
“小琦……我的兒啊……”她哽咽著，聲音堵在喉嚨裡，化作一聲長長的嗚咽。
曹文站在床尾，嘴唇抿成一條首線。他向來剛硬，當了半輩子幹部，什麼風浪沒見過，此刻卻覺得眼眶發熱。他放下保溫桶，手背在身後，用力蹭了蹭眼角。
曹禹琦被母親的哭聲驚醒。他睜開眼，先是一陣恍惚，隨即看清了床邊兩張熟悉而蒼老的臉。
“爸，媽……”他開口，聲音沙啞得厲害。
這一聲，徹底擊碎了何桂枝的堅強。她一屁股坐在床邊的椅子上，眼淚鼻涕一齊流了下來：“你怎麼瘦成這樣了！他們是怎麼照顧你的！傷得多重啊……這胳膊，這腿……疼不疼啊我的兒……”她語無倫次，只顧著哭，又是心疼又是後怕。
曹文重重嘆了口氣，責備道：“別哭了！兒子剛醒，你這一哭，讓他心裡怎麼好受？”
何桂枝一聽，哭得更兇了，她猛地抬頭，指著曹文：“都怪你！老曹！我說什麼來著？當年就不該讓他去當兵！我說不同意，你非說男孩子要有出息，要去鍛鍊！這下好了，鍛鍊到槍林彈雨裡去了！你要了我兒子的命了！”
“你胡說什麼！”曹文也來了氣，臉漲得通紅，“保家衛國是他的光榮！你懂什麼！”
“我懂什麼？我是他娘！”何桂枝猛地站起來，聲音尖利，“我只要我兒子平平安安的！什麼光榮不光榮的，他要是有個三長兩短，我也不活了！”
病房裡的氣氛瞬間劍拔弩張。曹禹琦看著老兩口又要吵起來，心裡一陣發酸，卻又無奈地笑了笑。
“媽，”他虛弱地開口，聲音不大，卻讓何桂枝立刻止住了哭聲，緊張地湊過來，“媽，您別怪爸。是我自己願意去的。我不後悔。”
“你不後悔我後悔！”何桂枝抹著眼淚，“當媽的這輩子還能求啥？就求你平平安安娶個媳婦，給我生個大胖孫子……我這心啊，天天懸在嗓子眼，現在看見你這樣，我……”她說不下去了。
曹禹琦看著母親鬢邊新添的白髮，和父親眉宇間深深的溝壑，心裡一陣刺痛。他知道，這個兩個月的生死未卜，對父母的折磨絕不亞於他自己。
他動了動沒受傷的右手，輕輕拉住母親的手。那隻手粗糙、溫暖，卻在他掌心微微發抖。
“媽，爸，”他頓了頓，嘴角牽起一個安撫的笑，“你們別擔心。我這不是回來了嗎？而且……我還有個好訊息要告訴你們。”
何桂枝吸了吸鼻子，淚眼朦朧地看著他：“啥好訊息？難道是部隊給你記功了？”
曹文也盯著兒子，眼神里帶著詢問。
曹禹琦笑了笑，眼神溫柔下來，像是想起了什麼極美的事。他輕輕地說：“不是記功。是……我談了個女朋友。”
空氣靜了一瞬。
何桂枝愣住了，連哭都忘了：“女……女朋友？”
曹文也是一怔，隨即眉頭皺得更緊，但仔細看，那眼底深處卻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鬆動。
“嗯。”曹禹琦點了點頭，目光灼灼，“就是茉兒。她就在本市，開花店的。這次我受傷回來，她也幫了不少忙。等我傷好些了，我就帶她回去，讓您二老瞧瞧。”
何桂枝呆呆地看著兒子，臉上的淚痕還沒幹，表情卻從悲痛轉為了震驚，又從震驚轉為一種茫然的無措。她張了張嘴，半天沒說出話來。
倒是曹文，沉默了片刻，忽然重重地哼了一聲：“臭小子，這時候了還惦記談物件！先把傷養好再說！”
話是這麼說，可那嚴厲的底色裡，分明透著一絲如釋重負。
曹禹琦知道，這招管用。對於中國式的父母來說，沒有什麼比“兒子成家”更能撫平傷痛的了。果然，何桂枝的注意力瞬間被轉移了大半。
“真……真的啊？”何桂枝小心翼翼地問，像是怕驚擾了一個夢，“開花店的？叫茉兒？人好不好啊？多大年紀了？家裡是做什麼的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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