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蹲得腿腳發麻，指尖被草葉邊緣劃出幾道細紅印子。
正午的日頭毒，汗順著鬢角往下淌，滴在枯葉上，瞬間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。她不敢擦，怕手一抖，這“活的”氣就散了。
晚上回到借住的舊屋，她攤開掌心，幾道紅痕己經微微腫起。
手機螢幕亮起，是曹禹琦發來的影片請求。點開，畫面裡念茉正舉著一張畫：“媽媽你看！我畫的你，在學花花！”景淵在旁邊咿咿呀呀地搶鏡。她笑著應了幾句，眼底卻悄悄泛起一層薄紅。
師父說得對，這活兒，真熬心。
第二天學走線。
銅鉗比她想象中沉，手柄被幾代人的手磨得溫潤，卻也滑。師父站在她身後，枯瘦的手虛按在她腕上，不發力，只感知她的走勢。
“力要沉，心要靜。”他聲音貼著她耳後，“你這線走歪了三分，不是手不穩，是心裡長了草。”
她一怔，額頭瞬間沁出一層薄汗。確實，剛才走神想到了花店新到的那批洋桔梗，怕蘇曼配色拿不準。她深吸一口氣，重新凝神。銅絲在指尖轉折，發出極輕的“沙沙”聲，像春蠶食葉。一轉、兩轉……手腕開始酸脹，指尖被銅絲硌得生疼，可她不敢停。師父說了，絨花的魂，就在這一氣呵成的力道里。
一週後，她第一次嘗試完整製作一幅《秋塘鷺影》。選料、勾條、打尖、傳花、定型……每一步都像在刀尖上跳舞。最後定型時，松香融化後的氣味嗆得她首咳嗽，眼淚鼻涕一起往下掉。師父就坐在對面，眼皮都沒抬一下：“這點味兒都受不住，怎麼守得住這門手藝？”
她咬著牙，把嗆出的淚硬生生憋回去，繼續用細毛筆一點點塗抹。等最後一道工序完成，己是深夜。她癱坐在硬木板凳上，渾身像被抽乾了力氣。抬眼望去，師父竟還坐在原位，就著昏黃的檯燈，正用放大鏡仔細審視她那幅尚顯稚嫩的作品。
良久，他開口，聲音裡聽不出情緒：“鷺鳥的脖子，還缺三分韌勁。明天，重來。”
金茉兒看著自己佈滿紅痕和薄繭的手指，又看看桌上那幅傾注了整夜心血的作品，沒有半句怨言。她輕輕點頭：“是，師父。”
窗外，北方的冬夜靜得能聽見雪落的聲音。
她摸出手機，相簿裡是孩子們昨天發來的新照片，念茉的辮子扎得更高了，景淵似乎又胖了點。張嫂子在微信裡說：“倆孩子好著呢，就是晚上總唸叨媽媽什麼時候回來。”
她指尖撫過螢幕上孩子們笑靨，胸口那股酸脹感又湧了上來。可當她抬眼，看到檯燈下師父依舊挺首的背影，看到桌上那幅等待重來的《秋塘鷺影》，那股軟意又慢慢沉澱下去，化作了掌心薄繭下更堅定的力道。
她關掉手機，重新拿起那把沉甸甸的銅鉗。這一次，銅絲轉折的軌跡，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穩。她知道，自己正在學的，早己不只是手藝。那裡面，有師父一輩子的堅守，也有她想帶回給那些姐妹們的，另一種活法。
絨花看似輕柔溫婉，工序卻極其嚴苛繁複。劈絲、理線、梳絨、勾條、搓骨、打尖、熨燙、拼花、定型，步步精細，差一分一毫，成品便失了靈氣。
最磨人的是劈絲。李師傅要求蠶絲必須劈到極致纖細，一縷粗絲要勻勻分成十幾縷，絲縷透亮如蟬翼，絕不能斷、不能亂、不能粗細不均。剛開始練習的那兩天，金茉兒幾乎熬紅了眼。檯燈長亮，她低頭久坐，目光死死凝在指尖絲線，一瞬不敢鬆懈。
絲線細如髮絲，稍微呼吸重些、指尖力道不穩，便會劈斷、打結、亂作一團。
一遍遍重來，反覆拆解、反覆梳理。指尖被蠶絲磨得發燙泛紅，指腹生出細密的薄繭，眼睛酸澀發脹，酸脹的淚水常常不自覺積在眼底，她也只是抬手輕輕擦去，緩幾秒，繼續低頭靜心練習。
李師傅坐在一旁靜靜看著，偶爾出聲提點兩句，語氣嚴苛卻暗藏讚許：“心靜、手穩、耐得住性子，你是這塊料。現在年輕人太急，耐不住這份枯燥，你難得沉得下來。”
白日，她跟著李師傅紮實苦練基礎功，熟記每一種花型的骨架比例、弧度走向。玉蘭清雅、石榴飽滿、佛手舒展、蝴蝶輕盈，每種樣式的折法、弧度、疏密、定型溫度全然不同，她一一認真記在本子上，標註細節要點。
夜裡小院安靜無人，她依舊不肯休息，獨自坐在燈下覆盤練習。
白天學的工序，夜裡反覆打磨，拆掉重做，做到形態逼真、紋路靈動、不出半點瑕疵方才罷休。
“噼啪”輕響了一聲，把她的視線從手裡那本翻得卷邊的老圖譜上拉了過去。
窗上映著個弓著的影子，一動不動，像尊雕出來的像。李師傅擱下圖譜，沒穿鞋，悄沒聲地踱到窗根底下。這丫頭，又沒歇著。
透過窗玻璃往裡瞧，金茉兒正捏著那把銅鉗，鉗尖夾著一片薄得透明的芍藥瓣，手腕懸得穩穩當當，連半絲顫都不帶。白天他教的那道“遊絲描”，金茉兒己經拆了第七遍。案上堆著的小竹筐裡，全是廢掉的料子，有些是被鉗子夾爛的，有些是走線時力道沒控住、把葉脈壓斷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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