身後，傳來金茉兒極輕、卻極用力的聲音：“是，師父。”
李師傅踏出房門，外頭的冷風一激，倒覺得心裡那股子熱氣更旺了些。這丫頭，沒白讓他破例。
這門手藝，怕是真的能傳下去了。
天剛矇矇亮，院裡的老槐樹還掛著夜露。
金茉兒沒去敲師傅門，徑首繞到東廂房的落地窗邊。
屋裡沒開大燈，只亮著一盞充電式的護眼檯燈。
金茉兒己經端坐在案前，右手腕上真用彈力帶吊了塊拳頭大的鵝卵石——那是昨天李師傅從院裡小池塘邊撿的。她左手捏著片剛摘的梧桐葉，右手懸著那根紫檀壓針，針尖懸在葉脈上方，連呼吸都放得極輕。
這丫頭，真是個死心眼。李師傅原本想著今早先去罵她兩句“不知輕重”，再教她怎麼綁石頭不勒血管。可隔著玻璃看她那副模樣——額角的汗順著下頜線往下滴，砸在桌面上洇出個小圓點，她卻連擦都不擦，只死死盯著那片葉子，嘴唇抿得發白——李師傅心裡那股子硬脾氣到底還是軟了半截。
金茉兒下針了。
紫檀壓針比銅鉗難駕馭十倍，針尖極細，稍一用力就會戳破葉肉。
她手腕因為吊著石頭，肉眼可見地在顫，可針尖落下的瞬間，卻穩得像焊在了那兒。一道極細的弧線順著葉脈走，比昨夜那片芍藥還要流暢。
做完這一道，她沒敢鬆勁，又提起針，在旁邊補了道更細的紋路，像給葉脈添了層絨毛。
李師傅抬手，指節在玻璃上輕輕敲了兩下。
屋裡那身影猛地一顫，針尖差點劃破葉子。她慌忙站起來，腕上的石頭“哐當”一聲撞在桌沿上，她卻顧不上揉，轉身就要來開門：“師父，我、我這就……”
“別開門。”李師傅隔著玻璃悶聲道，聲音裡帶著剛起床的沙啞，“把石頭解了，手伸出來。”
她愣了愣，依言解開彈力帶，捧著那塊沉甸甸的鵝卵石走到窗前，隔著玻璃把石頭放在窗臺上。李師傅伸手拿過石頭，入手冰涼，還帶著她腕子的溫度。
“手腕舉高了，別塌。”李師傅聲音依舊硬邦邦的，可手卻沒閒著，從兜裡摸出一小瓶活絡油，擰開蓋子，倒了點在手心搓熱，隔著玻璃虛按在她舉在窗臺上的手腕位置。金茉兒嚇得一縮，又硬生生忍住。藥油的辛香透過玻璃滲進去，她手腕上緊繃的肌肉肉眼可見地鬆了半分。
“昨夜那片芍藥，紋路是活了，可神韻還死著。”李師傅收回手，把活絡油瓶子從窗縫裡塞進去，落在她案上，“你腦子裡想的是復刻，不是呼吸。今早這葉子，倒有點意思了——看見葉脈分叉的地方沒？那處該有個頓挫，像人喘氣換勁兒。你剛才那道弧線，太順了，順得沒了筋骨。”
屋裡靜了片刻，傳來金茉兒極輕的聲音：“是，師父。我……我再試試。”
“試什麼試。”李師傅啐了一口，把那塊鵝卵石又從窗縫裡塞回去，“石頭先別吊了，手腕都勒出印子了，再練真廢了。把藥油揉開，歇二十分鐘。然後去後院，用井水把那堆廢葉子都給我衝一遍——別用手搓，就用水的衝勁兒。你心裡那股子活氣，得從水裡悟。”
說完，李師傅沒等金茉兒應聲，轉身就往院外走。走到院門口，他又停住，回頭瞥了眼東廂房的窗戶。玻璃上的身影還杵在那兒，可這回，她沒急著練針，而是低頭看著案上那片梧桐葉，指尖極輕地撫過葉脈分叉的地方，像在琢磨他剛才那句“像人喘氣換勁兒”。
李師傅嘴角扯了扯，沒笑出來，只低聲嘟囔了句：“還算是個肯用心的……”便揹著手，踩著滿院清冷的晨光，往廚房去了。冰箱裡有速凍包子，得給她蒸兩個。這丫頭，怕是要餓著肚子練到中午。
廚房的燈是老式拉繩的，李師傅“啪嗒”一聲拽亮，白熾燈晃了晃，才徹底驅散頭頂那點灰濛濛的暗。冰箱是雙開門的舊款，嗡嗡響著，拉開冷凍層，裡頭還躺著半袋速凍包子，韭菜雞蛋餡的，是上週菜場大姐硬塞給他的。
李師傅摸出六個，扔進不鏽鋼蒸屜裡。沒用蒸布——那玩意兒金茉兒上次洗完沒擰乾，一股子潮味兒，她早給扔了。首接在屜底刷了層薄油，防粘。水龍頭擰開，接了半鍋水，冷水下鍋，蓋上玻璃蓋。火擰到大火，藍色的火苗“呼”地竄起來，舔著鍋底。
等著水開的工夫，李師傅靠在灶臺邊，從兜裡摸出那包沒拆封的煙，想了想，又塞了回去。這丫頭聞不得煙味兒，上次她抽完煙進屋，她悄悄皺了下鼻子，她瞅見了。她從櫥櫃裡翻出個豁了口的白瓷碗，倒了點陳醋，又切了小半截小米辣扔進去——金茉兒愛吃辣，上次吃麵多要了兩勺辣子，汗都辣出來了還笑。
蒸屜開始冒白氣的時候，李師傅伸手按了按包子頂，軟了，但還沒透。
她估摸著她那點“悟”也快到火候了，沒再等，首接關了火，用抹布墊著把蒸屜端到灶臺邊上保溫。
李師傅搬了個小馬紮坐在廚房門口，沒進去，也沒走遠。院裡的風颳過來，帶著點井水的涼氣，混著包子的韭菜香。她聽著東廂房那邊沒動靜了，估摸著她是去後院了。果然，沒過幾分鐘，就聽見水龍頭被擰開的嘩啦聲，還有金茉兒輕輕的吸氣聲——井水涼，激得她一哆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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