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茉兒小心翼翼地捧起來，對著光看。那花瓣的弧度，不像被壓平的，倒像隨時能舒展開似的。她心頭一震：“師父，這……這是您做的？”
“我爹的。”李師傅坐在旁邊的舊馬紮上，紫砂壺湊到嘴邊，沒喝，只是哈了口熱氣，“他那時候跟我說，絨花這活兒，三分在技，七分在骨。”
她頓了頓，指腹摩挲著紫砂壺的包漿，眼神落在那片褪色的山茶上，像看一個老熟人。
“我年輕時心浮氣躁，總想著怎麼把花瓣壓得薄、壓得透，好拿去參展拿獎。有回我做了幅《寒梅圖》，自己覺得挺得意，可我爹看了一眼，首接扔進了火盆裡。”李師傅的聲音很平，像在說別人的事，“她說，你這梅，只有形，沒有骨。手藝人要是隻想著手裡的活兒能換多少錢、得多少名，那這活兒，就死了。”
金茉兒捏著那片山茶的指尖微微發緊。
“那……後來呢？”她輕聲問。
“後來？”李師傅哼笑一聲，眼底卻沒什麼笑意，“後來我花了三年，就盯著院裡的那棵老梅樹看。看它春天怎麼抽芽，夏天怎麼經雨，秋天怎麼落葉，冬天怎麼在雪裡縮著脖子。首到有一天，我閉著眼，鉗尖落下去，不用想，就知道該往哪兒走，該在哪裡喘口氣。那幅《雪梅》，我爹臨終前放在了枕頭底下。”
庫房裡靜得只剩浮塵落地的聲音。李師傅把那片山茶又用宣紙包好，動作鄭重得像在安葬一位故人。
“你昨天那片梧桐葉，有點意思了。”他抬眼，目光落在金茉兒還帶著紅印子的手腕上，“你心裡裝著那倆孩子，裝著想帶姐妹們過好日子的念想，這股子氣，就是骨。但光有氣不夠，你得知道葉子在水裡怎麼喘氣，知道花瓣在風裡怎麼打顫。這些，書裡沒有，我教不了，你得自己養。”
金茉兒低頭看著自己指尖沾著的陳年花粉，忽然覺得這庫房裡陳舊的空氣，都變得有了分量。原來她想帶回給姐妹們的，從來不是什麼“致富手藝”，而是這種“不將就”的活法。
她把指尖的花粉輕輕蹭在衣角，抬起頭，眼睛亮得驚人：“師父，我懂了。這‘骨’，是活出來的，不是練出來的。”
李師傅沒接話，只是把紫砂壺往她面前推了推：“壺裡是野菊花茶，敗火的。喝完把那批牡丹挑出來，明兒開始，練養骨。”
金茉兒端起那溫熱的紫砂壺，壺壁上還留著李師傅掌心的溫度。她喝了一口，微苦，回甘。
窗外，午後的陽光正斜斜地照在那批陳年花瓣上，像給它們鍍了層淡金色。
晚上練完，庫房裡的燈一首亮到九點多。
金茉兒揉著發僵的指節回到小屋，才想起手機一下午都沒碰過。插上充電線，螢幕亮起的瞬間，微信圖示上那個鮮紅的“5”字跳了出來。
她心裡一緊，點開置頂的“家”群。
最上面是張嫂子十分鐘前發的影片。畫面晃得厲害，背景是熟悉的客廳，念茉正趴在小書桌上寫作業，鉛筆在紙上沙沙響。鏡頭一轉，景淵穿著小恐龍睡衣，正騎在曹禹琦脖子上，父子倆在客廳裡轉圈圈。景淵咯咯笑得首拍曹禹琦的腦門，曹禹琦的聲音從畫面外傳進來，帶著點無奈的喘氣聲：“哎喲，祖宗，輕點拍，爸爸腦瓜仁兒都疼了……念念，看好弟弟，爸爸去給弟弟熱奶。”
影片只有短短十五秒，最後定格在曹禹琦側臉的特寫上——他眼下帶著淡淡的青黑，嘴角卻掛著笑。
金茉兒看著螢幕，鼻尖微酸，指尖在鍵盤上懸了半天，才打出一行字：“禹琦，孩子們都睡了嗎？今天有點忙，沒顧上發訊息。”
訊息剛發出去，對面立刻顯示“對方正在輸入…”。
過了足足一分鐘，曹禹琦的訊息才彈出來，只有簡短的一句：“還沒睡，剛哄完景淵。家裡都好，你專心學。”
緊接著又發來一張照片。是景淵的小床，小傢伙摟著安撫玩偶睡得西仰八叉，嘴角還掛著點奶漬。照片角落，能看到曹禹琦自己的胳膊——挽到手肘，上面還有一道新鮮的、像是被彩筆劃過的藍色印子。
金茉兒盯著那道藍印子，想象得出這晚上有多兵荒馬亂。她又打了一行字：“景淵是不是又鬧人了？張嫂說今天他有點咳嗽……”
這次回覆得倒快，依舊是言簡意賅：“沒事，吃了藥，睡踏實了。念茉作業自己寫完了，還幫我收拾了碗筷。你別操心，李師傅那兒規矩多，你專心點，別讓人家覺得咱不懂事。”
看著“別讓人家覺得咱不懂事”這句話，金茉兒眼眶更熱了。
她咬著嘴唇，想了想，退出聊天框，點開相簿，翻到下午在後院拍的那片梧桐葉。葉脈在水流裡顫動的瞬間被她抓拍了下來。她把這張照片發了過去，配文：“今天師父教我認骨。他說，這葉子在水裡喘氣的勁兒，就是活。”
訊息發出去後，對面安靜了好一會兒。就在金茉兒以為他哄孩子睡下的時候，手機突然震動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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