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沒吭聲，也沒問為什麼，只是默默坐下，拿起銅鉗和鑷子。她先試著把絨條在熱水裡泡了泡，想讓它軟些。可這料子不知陳了多久，泡了半天依舊硬邦邦的。
她又試著用熨斗低溫熨，結果絨面被燙焦了一小塊，散出一股焦糊味。
李師傅就坐在不遠處的馬紮上喝茶，眼皮都沒抬一下。
金茉兒額角滲出細汗。她想起李師傅說的“骨”，想起那片在水裡顫動的梧桐葉。
枯死的桃花……枯死的桃花該是什麼樣？不是沒有生機，而是生機斷絕後的那種倔強與蒼涼。
她閉上眼，腦海裡浮現出老家院牆邊那棵半死不活的桃樹——枝幹皸裂，樹皮剝落，可最頂端，還倔強地翹著幾根枯黑的細枝，像不甘心的手指，指著天空。
金茉兒睜開眼，不再試圖軟化絨條。反而就著這股子硬勁兒，用銅鉗狠狠將絨條拗折，折出樹皮皸裂的粗糙感。
不再追求絨花的圓潤飽滿，而是用剪刀尖刻意挑破絨面，露出底下灰白的銅絲，像枯木裡露出的白骨。做花瓣時，不再用“遊絲描”的柔勁兒，而是手腕發力，一剪下去，花瓣邊緣帶著毛刺和撕裂感，像被風撕扯過。
李師傅不知什麼時候放下了紫砂壺，悄無聲息地走到她身後。沒說話，只是看著她那雙沾滿絨屑的手——食指關節因為用力拗折絨條，己經磨出了紅印，虎口處還沾著一點燙焦的絨灰。
快到晌午時，那枝“枯桃花”終於成型。整枝花只有灰、褐、黑三色，沒有一絲亮色。花朵半開半敗，花瓣邊緣捲曲枯焦，花蕊是用最細的黑絨條搓出來的，蔫頭耷腦。可奇怪的是，這枝花雖“死”得徹底，卻透著一股子不肯倒下的勁兒。尤其是最頂端那幾根細枝，被她用鑷子拗出一個極細微的、向上翹的弧度，像在最後時刻，還要掙扎著夠一下光。
李師傅盯著那枝花看了許久，久到金茉兒以為他又要扔進火盆。
終於，李師傅開口，聲音比平時低了些：“絨條是去年發大水，庫房漏雨浸壞的。我本來想扔了。”
金茉兒手一抖，鑷子差點掉地上。
“你沒問我為什麼用壞的料子，也沒抱怨難做。”李師傅伸手，極輕地碰了碰那枝枯桃花頂端翹起的細枝，“你心裡裝著家，那是你的根。可手藝人，有時候得學會跟死物打交道。生意好的時候做鮮花，生意淡的時候，也得能把這枯枝敗葉，做出骨相來。”
李師傅頓了頓，從懷裡摸出個小鐵盒，推到金茉兒面前：“這是生桐油，陳了十年的。以後做舊料，用這個揉一揉，絨條就不容易斷。你昨兒那股子活氣，今天這股子死勁兒，都對。但記住——”
她抬眼，目光如刀：“別讓家裡的牽掛成了你的軟肋，也別讓手裡的活兒成了你的枷鎖。這枝枯桃花，你帶回去，插在花店櫃檯上。讓它提醒你，也提醒來買花的人：花有重開日，人無再少年。但人心裡那股子不肯塌的骨，死不了。”
金茉兒看著那枝枯桃花，又看看面前的小鐵盒，眼眶微熱，重重地點了點頭：“是，師父。我記住了。”
李師傅沒再說什麼，轉身又坐回馬紮上，重新拎起他的紫砂壺。只是這一次，她往壺裡添水時，嘴角極輕微地，往上牽了一下。
短短數日，金茉兒從最初手生笨拙、絲線常亂，到後來手法嫻熟、力道精準，指尖起落間己然有了溫潤成型的模樣。一朵朵細膩靈動的絨花在燈下悄然誕生，不豔不俗，雅緻端方，帶著手工獨有的溫度與靈氣。
學藝尾聲，金茉兒還虛心請教李師傅適合新手的簡易改良技法。
她心裡始終惦記著家屬院的嫂子們，大多是零基礎，太難的工序大家學不來，也容易挫敗。於是她藉著數日所學，結合李師傅指點，簡化複雜高階技法、保留核心精髓，重新整理出一套更溫和、更易懂、更適合普通人上手的零基礎教學流程。
臨走那日，李師傅看著她滿滿一本工整筆記、一摞成型精緻的手作絨花，真心感慨：“我守這手藝大半輩子，終於見著有人願意把它好好接過去，還願意帶著旁人一起活計、一起光亮。丫頭，你心善、穩當，這門手藝交你手裡，不會絕。”
老人特意挑了幾套珍藏的專用定型模具、上好蠶絲線材贈予她，算作師徒結緣之禮。
帶著滿滿收穫與滿心篤定，金茉兒告別老巷，踏上歸程。
曹禹琦接到電話，首接驅車去車站。
出站的人潮裡，他一身筆挺軍裝格外顯眼。看見她的瞬間，他幾步跨過去，手臂一收將人按進懷裡，下巴重重抵在她發頂，喉結滾了滾，半天才憋出一句：“回來了。”
金茉兒輕輕拍了拍他的後背，聲音悶在他懷裡：“快放開，好多人看著呢，注意軍容風紀。”
他低低笑了一聲，這才鬆開手，接過她手裡的行李，把她護在身側帶出人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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