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結束了嗎?”雪茄抽了兩三根，最後一枚導彈也投出去了，煙塵散去，就像菸灰落進了菸灰缸。莊煉看著靜默的作戰畫面，問衛俊英。
“沒有。”
十個小時過去，任務被堅定的執行到底，炮彈像密密麻麻的蟲卵，帶著破空的嗡鳴聲扎進地面，又在彈頭碰觸堅硬地面的同一時間爆炸，將一切頑固的東西掀翻，搗毀，轟成粉末。
任務推進出乎意料的順利。
衛俊英全神貫注掌控著整個局面，她的眼睛死死的盯著螢幕，似乎是要把自己的意識伸入螢幕中去，控制住每一片爆炸殘片的軌跡，控制它們爆炸的餘波。
大轟炸像熱戀中眷侶之間的愛撫，曖昧又剋制，既像蜻蜓點水，卻又帶著毀天滅地的力量。
城市像是一塊肥田，三千枚導彈將整塊田地從頭到尾翻鬆了一遍，似乎是天降了幾千頭蠻牛，它們拖著釘耙和鐵犁橫衝首撞，將整個國土的地皮梳理了一遍。
所有激烈的抵抗都像老手之間的調情，極限拉扯的同時，將所有的戰線交織在一起，纏成一個毛線球，絲絲入扣，緊密相連。
三千枚導彈似乎只是旺盛生命力的象徵，它們像潮水般奔湧，像潮水般狂歡，也像潮水般退去。
春分行動似乎只是情人之間的一場耳鬢廝磨的火熱雲雨。
彈藥清空了，就只剩下了滿城的廢墟殘骸和空穴來風。
指揮部裡沒有人歡呼，因為畫面中，那個遭受空襲的國家，他們的準領導者就坐在這間辦公室裡。
“很不錯的表演，比航空展可要精彩多了。”莊煉說，十個小時的漫長電影，他幾乎沒有分心，仔仔細細的看完了全程。
“那當然。”衛俊英看著莊煉，“我可是把我這整條命都打出去了，能不精彩嗎？”衛俊英有些筋疲力盡。有那麼一瞬間，她感覺自己被人從後頸處抽掉了脊樑骨，現在坐在這裡的，只是一灘爛泥而己。
“真是惡人先告狀，你打斷的，可是我的命脈。”莊煉笑著說，“我這邊都還沒算賬呢。”
硝煙似乎穿透了螢幕，在指揮部的房間裡悠然飄蕩，那些殘垣斷壁似乎就斷在他們的腳邊，還冒著熱氣，像半根還沒有燃盡的雪茄。
斷肢是從山頂滾落的危石，在山下堆積形成一段河灘。危石可能砸死過路過的野獸，砸死趕路的旅人，壓塌山下的瓦房。
幻想中的這一堆石頭是亂葬崗，螢幕上的那一堆廢墟也是亂葬崗，石頭和石頭沒有區別，都是從莊煉和衛俊英身體上真實脫落下來的腐爛血肉。
心臟的餘波還沒有完全從斷肢中消失，血管中還保留著最後一點彈性，泵送著城市的血液。
與那些石頭緊密相連的，是失血乾癟的肌肉纖維，是彎折扭曲被高溫熔斷的鋼筋，是像樹幹一樣被種在土地的軀幹，是被高溫烤脆的素混凝土，是被白磷彈燒穿的皮膚和神經，是像死蛇一樣扭曲在一起的電線，是像保齡球一樣堆在一起的頭顱，是向天空噴血水的水管，是像太陽花瓣一樣散落在路邊的手腳，是沒有訊號的光纖，是一大團混雜在一團的，似人非人的死物，是一整個殘敗的城市。
它們纖維纏著纖維，基因咬著基因，勢必要在爆炸的衝擊波中，堆疊出一個混沌的新生命，摺疊出一個複雜的新物種，荒涼的廢墟在高密度的轟炸中，被磨礪出了半縷人類的殘魂。
妖石憑藉著苟延殘喘的意志，吸收了災難中所有離散的憎恨和怨念，千萬人的汙血流入下水道，被陰溝中的精怪煉化成一滴高度濃縮的心頭血。
妖石吸收了這滴血，順勢長成了一個躲藏在下水道里的怪物，濃稠的黑血從它外殼的縫隙中滲出來，人間的一切造物在它西周腐爛成一條髒兮兮臭烘烘的黑水河，吞噬所有光輝的人性和美麗的人心。
“莊先生，有什麼想說的？”衛俊英關掉了螢幕畫面，剩下的事情，只要原路返回就行了。
“你準備怎麼定義這次衝突？”莊煉說。
“怎麼定義不重要，這個世界只是一個沙灘，無論我慷慨激昂的在沙地上寫多少篇詩歌，也不會有人記得。”
衛俊英十分清楚自己的處境。“反正也不會有人記得，那就隨心所欲一些，自己宣佈自己的勝利，自己表彰自己的榮譽。自己賦予自己無上的光輝，現在最要緊的不是定義，而是給在場的所有人頒獎，讓所有人知道這是一場偉大的勝利。”
衛俊英看著莊煉，“我回答了你的問題，你是不是應該也給我一個答案了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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