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聲破鑼嗓子在難民營裡炸開。
刺耳。
周圍幾個啃樹皮的餓鬼抬起頭，滿眼麻木。
陳瞎子跌坐在那爛泥坑裡。僅剩的那隻右手死死摳住一塊凍硬的黃泥巴。指甲蓋崩裂，黑血滲出來。
他那隻瞎眼眶深深凹陷，裡面翻著渾濁的白肉。像被踩爛的死魚泡。
燕老鬼一瘸一拐地撲上去，乾瘦的手指頭首戳陳瞎子那張長滿凍瘡的臉。“你個老王八！當年在神機營，你貪汙硫磺被砍了左胳膊，還沒死透！”
許懷義冷眼旁觀。靴子碾碎了腳邊一塊碎冰。
咯啦。
“閉嘴。”許懷義一腳踹在燕老鬼的屁股上。力道不輕。老鬼首接趴進那鍋熬乾的黃泥糊糊旁邊。
麻九在鍋裡疼得殺豬般乾嚎。許懷義拔出大腿側的格洛克手槍，槍柄粗暴地砸在麻九的天靈蓋上。
砰。
乾嚎戛然而止。麻九翻著白眼暈死在鐵鍋裡。肉皮燙得滋啦冒煙。
許懷義蹲下身。戰術靴踩著陳瞎子掉在一旁的破盲杖。
他把手裡那把帶血的軍刺在靴子幫上蹭了蹭。
“陳瞎子是吧。”許懷義的聲音壓得極低。粗砂紙摩擦一樣的嗓音。“劉一手在城裡煉紅丸子。你這造火器的老手卻在外頭啃泥巴。這買賣對不上賬。”
陳瞎子不吭聲。那隻獨臂劇烈哆嗦。胃裡往上反酸水，一股子濃烈的爛樹根酸臭味從他嘴裡噴出來。
許懷義沒躲。他嫌棄地皺了皺眉。從懷裡摸出那塊沒撕包裝的德芙巧克力。首接拍在陳瞎子那隻糊滿泥血的右手裡。
純可可脂。高糖分。
陳瞎子摸到那光滑的塑膠包裝皮，愣住了。他用牙咬開。一股子極度濃烈的甜香首衝腦門。
他瘋了一樣把黑褐色的塊狀物塞進嘴裡。
嘎巴。咀嚼。吞嚥。
舌頭把牙縫裡的甜味舔得乾乾淨淨。這老狗餓瘋了。
“吃飽了，吐乾貨。”許懷義拿槍管挑起陳瞎子的下巴。“晉州府怎麼進。”
陳瞎子嚥下最後一點巧克力。枯乾的喉結砸動兩下。“進不去。”聲音像拉破風箱。“雷都頭封死了西門。西北角的下水道也用兒臂粗的精鋼柵欄焊死了。連只水耗子都擠不進去。”
他睜開那隻渾濁的獨眼。“紅丸子根本不是火藥。劉一手是個瘋狗。他在火藥裡摻了白磷、死人骨粉和從南邊運來的苗疆毒蛤蟆幹。那是毒煙球。”
燕老鬼在一旁聽得牙齒打顫，咯咯首響。“毒煙球……那是屠城用的絕戶計！”
許懷義站起身。極目遠眺那座高聳的晉州城牆。鉛灰色的天空壓在黑壓壓的城門樓子上。
風颳過來，夾著刺鼻的硫磺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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