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2章 選舉日
方委員被叫到鬱蘅辦公室的時候,是週五的下午。他穿了一件深藍色的夾克衫,裡面是白襯衫,沒打領帶。他進來的時候腳步比平時慢,在門口停了一下,像是需要確認自己沒有被叫錯門。他平時在社群負責財務和統計,話不多,幹活仔細。社群的人都知道他業務能力強,但沒人把他當成“自己人”,因為他從來不站隊——錢家拉他喝酒,他推了;趙家請他吃飯,他沒去。他不屬於任何一邊,所以兩邊都不信任他。他在黨總支委員的位子上幹了五年,算得上群眾口碑還算良好的。
“坐。”鬱蘅指了指對面的椅子。
方委員坐下來,雙手放在膝蓋上,腰背挺得筆直。他的坐姿不緊張,是那種長期坐在辦公桌前養成的規整。
“三個人裡你最乾淨,也最有能力。”鬱蘅沒有繞彎子,“但你在社群幹了五年還是委員,這次想進一步的話,你不要站別人的隊了,你站街道的隊。”
他抬起頭看著她,嘴唇微微動了一下,像是想說什麼,但沒出聲。
“但我要你想清楚——站過來之後,你就沒有退路了。你必須做好這個書記。你必須讓群眾看到社群的變化,必須讓群眾信服你。”她的聲音不急不慢,“另外,還是要團結落選的同志。不要把社群的事情搞僵,要講究方式方法。”
方沉默了一會兒。他看著自己的手,指節因為長期握筆而微微彎曲。“鬱書記,我幹了五年黨總支委員,不是不想進步,是沒機會。現在您給我機會,我不會讓您失望。”他站起來,“團結的事,我會做好。”
鬱蘅點了點頭。“行了,回去準備吧。”
清蘭社群的張書記是在第二天來的。他比平時來得早。“鬱書記,我那幾個親戚,我會做工作,讓他們主動退出。”
鬱蘅看著他。他站在那裡,雙手垂在身體兩側,沒有像以前那樣兩隻手交握在身前。他像是把什麼放下了,連帶著那些握手的姿勢、客套的措辭,都一併放下了。她的直覺告訴她,他不是來談條件的,他是來表忠心的。
他看著她。“這次換屆,我全力配合街道的安排。你讓我留,我就留。你讓我退,我就退。我不會給你添麻煩。”
鬱蘅靠在椅背上,看著他。她認識他五年了,知道他是個什麼樣的人——能幹,但護短;聰明,但固執;配合工作,但永遠留一手。今天他站在她面前,什麼都沒留。“行。你留。但你那些親戚的事,你處理好。處理不好,該查的查,該動議的動議。”
張書記點了點頭。“好。”
朝陽社群選舉日那天,琴海下了入冬的第一場雪。雪花不大,落在人肩上就化成了水,落在水泥地上積不起來,但空氣冷得像刀片。社群黨總支的選舉站在小學教室裡,牆上掛著紅色的橫幅,寫著“朝陽社群黨總支換屆選舉大會”。幾張課桌拼在一起當主席臺,上面擺著票箱、選票、登記表。陸續有黨員和居民代表走進來,有人穿了厚外套,有人戴著毛線帽,有人抱著孩子。工作人員引導他們簽到、領票、進入投票區。
錢家的人在門口擺了一張桌子,上面放著一疊現金和一張簽到表。一個穿黑夾克的中年男人站在桌子旁邊,對著進來的黨員和居民代表說:“來簽字,二百塊錢交通補貼。”
有人停下來看了他一眼,有人猶豫了一下,有人直接走過去領了錢。紀工委趙書記帶著兩個人站在街對面的樹下,拍了照片,對著對講機說了一句話。幾名派出所民警和特警也站在樹下。
街道工作人員走過去,穿著深色的制服,語氣客氣但明確。“這是社群換屆選舉現場,請勿在門口發放任何物品或現金。”穿黑夾克的男人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一眼街對面那棵樹下站著的幾個人,把桌子收起來了。
投票開始了。錢家想鬧,但趙書記的手按在手機螢幕上,照片裡明明白白拍著錢家的人擺桌子、發錢的畫面;趙家想煽風點火,但鬱蘅早就跟趙書記的父親談過話,他父親的最後一句話落在她桌上的筆記本里,寫成了靜默的底牌。兩家各有一張牌被捏在別人手裡,沒有掀開,但都在那裡,分量都在。
投票持續到中午十點半,開始唱票。工作人員把票箱搬到主席臺上,一張一張地念名字,有人在黑板上畫正字。唸到最後一個名字的時候,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。
那個候選人贏了。不是錢家的人,也不是趙家的人,是街道推薦的人選。一個在外地打過工又回社群的年輕黨員,幹了幾年網格員,群眾口碑不錯。臺下黨員和居民代表民們沒有鼓掌,只是看著黑板上的名字——看了一會兒,開始有人收拾東西往外走。有人在討論新書記是誰,有人拎著剛才領的“交通補貼”不知道該怎麼辦,有人抱著孩子走出教室,雪已經停了,地上的水漬正在慢慢變幹。選舉順利結束了。
虹橋社群的結果也出來了。方委員當選了社群黨總支書記。他當選後的第一件事,是配合街道紀工委和財政所,把社群近三年的財務賬目重新梳理了一遍。該退的退,該改的改,該補的程式補上。另兩名想競選書記的委員,落選後只能去做網格員。沒有大張旗鼓的處理,是悄無聲息的調整。
街道換屆總結會,在街道大會議室召開。區裡駐點的劉區長來了,坐在主席臺中間,旁邊是鬱蘅和郝雲飛。劉區長講話的時候語速不快,聲音沈穩,像在陳述一件已成定局的事情。“這次換屆,街道黨工委組織有力,把控得當,各社群選舉平穩有序,達到了預期目標。尤其是幾個重點社群,選出了群眾滿意、組織放心的帶頭人。”他轉向鬱蘅,點了點頭,“鬱書記,幹得不錯。”
臺下有人鼓掌。掌聲不算熱烈,但整齊。鬱蘅坐在臺上,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,表情平靜,看不出高興,也看不出如釋重負。她只是點了點頭,像是接過一件自己知道早晚會來的東西。
散會了,人陸續走了。鬱蘅最後一個站起來,拿著筆記本回到自己的辦公室,關上門,站了幾秒,然後走到窗前,把窗戶推開了。
幾個剛開完會的人從辦公樓裡走出來,邊走邊說話,撥出的白氣在冷空氣中凝成一團,又散了。她站在那裡看了一會兒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