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5章 春節
春節前幾周，沈國棟坐不住了。他讓陳若寧給鬱蘅打了個電話，說“初五之前別安排別的事”。鬱蘅問“什麼事”，陳若寧說“走幾家要緊的關係”。
鬱蘅掛了電話，知道這是沈國棟的安排。他退休三年了，有些事不再過問，但有些事他放不下。他現在幫她走動，不是為了自己——他已經退了，再走動也走不回那張椅子了。但他在替她鋪路，用他最後的那些人脈和麵子，替她接通那些她夠不著的資源。他去市裡見了幾個發小和老朋友，一頓飯吃下來，氣氛熱絡，大家心照不宣。該打的招呼打了，該遞的話遞了。
陳若寧帶著鬱蘅走了幾家緊要的關係。沈家的世交，陳家幾輩子的交情。一家是在市中心的老幹部活動中心裡喝茶，另一家是在一處老宅子裡吃飯。還有幾家，各自在不同的地方，不同的時間，但見面的氛圍都差不多——話不多，點頭的份量比說話重。鬱蘅跟在陳若寧旁邊，該叫人叫人，該端茶端茶。她能感覺到那些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時的重量，也知道那些人在判斷她值不值得沈家繼續為她出力。她沒有什麼可以展示的資本，她能做的只有不怯場，不接錯話，不露怯。
跑了一整天，鬱蘅回到家，換了鞋，在沙發上坐下來。沈策坐在旁邊，手裡拿著手機，但沒有在看。他看著她，問了一句：“最近在忙什麼？”
鬱蘅靠在沙發靠背上，閉著眼睛。“你的好爸爸又開始操盤了。”
沈策楞了一下。“他都退了。”
“你們沈家太厲害了。”鬱蘅睜開眼睛看著他，“怪不得你爸能做到區委書記，他的朋友和發小，都不是簡單的人物。我家其實比你家差遠了。怪不得我爸把我嫁給你，也看不上週桐。”她頓了頓，“你就是個敗家玩意，你要是從政，肯定比我走得遠。”
沈策沉默了一會兒，沒有接她關於他自己的那句話，只是問：“你不累嗎？”
鬱蘅看著他。她換了個位置，把臉埋進沙發靠墊裡，聲音悶悶的：“累又怎麼辦。走到這裡，就得走下去。”
沈策沒有說話。他伸出手，搭在她的後背上，輕輕地拍了兩下。像是拍一個走得太遠、還需要再走一段的人，沒有什麼話可說了，只能讓她知道自己還在旁邊。
到了春節，原來沈策和鬱蘅說的“每年春節都去海南”的計劃，在今年擱淺了。街道書記這個崗位，春節值班、安全檢查、走訪慰問，一樣都少不了。鬱蘅請不下來假，沈策也沒提。他在年三十那天問了一句“今年去哪”，鬱蘅說“哪也去不了”，他就沒再問了。正月初三，沈策說：“去海洋公園吧，帶著念珩。”鬱蘅想了想，說好。
琴海市海洋公園離市區不遠，開車四十分鐘。小念珩坐在安全座椅上，一路都在問“海豚會跳多高”“海豚會咬人嗎”“海豚吃什麼”。他問個不停，每一個問題都像是真的想知道答案，又像是隻想確認有人會回答。鬱蘅坐在副駕駛上，被問得腦袋發漲，沈策從後視鏡裡看了她一眼。
到了海洋公園，人比想象的多。春節假期，到處是帶著孩子的家庭。小念珩在人群裡穿來穿去，跑得快，力氣大，鬱蘅只好一路小跑跟著他。沈策走在後面，手裡拎著包和外套，偶爾喊一聲“別跑太快”。小念珩停下來等他，等不及了又繼續跑。
海豚表演是下午兩點。劇場裡坐滿了人，小念珩坐在鬱蘅腿上，目不轉睛地盯著水池。海豚躍出水面的時候，全場歡呼。小念珩也跟著喊“哇”，聲音又尖又亮。有一條海豚跳起來朝觀眾席噴了一口水，不偏不倚，正好噴在小念珩身上。水花濺了他一臉一身，他楞住了，眨了眨眼睛，嘴巴咧開，沒哭，笑了。
沈策急忙把他溼了的外套脫下來，用自己的外套裹住他。外套很大，把小念珩整個人裹在裡面，只露出一張臉。“冷不冷？”小念珩搖了搖頭，臉上還掛著沒擦乾的水珠。“海豚真聰明！它知道我喜歡它！”他的聲音又亮又脆，像是整場表演裡最投入的一個觀眾，任憑水花落在臉上，他渾然不覺，只當那是表演的一部分。
鬱蘅看著他的臉——溼漉漉的，紅撲撲的，眼睛亮晶晶的。她伸出手，幫他把臉上的水珠擦掉。“冷不冷？”“不冷！”他轉過頭繼續看海豚，像是剛才那一口水只是演出的一部分，不值得為此分心。
表演結束後，小念珩在劇場外面牽著一個海豚氣球。氣球的線纏在他的小手指上，纏了好幾圈，另一頭是一隻藍色的充氣海豚，在半空中晃晃悠悠的，像一個離了水也能遊的夢。他走了幾步，被自己的鞋帶絆了一下，站住了，低頭看了看，沒有喊大人過來，彎下腰自己開始系。
沈策蹲下來，想幫他，小念珩說“我自己系”。他笨拙地打了兩個結，歪歪扭扭的，沒有散。他站起來，繼續牽著他的海豚氣球往前跑。沈策蹲在原地，看著他跑遠了的背影，看了一會兒才站起來。鬱蘅走過來，站在他旁邊，也看著那個方向。“他系得不好。”鬱蘅說。沈策說：“會系就行了。”他說完，像是覺得自己的話還不夠完整，又補了一句：“好不好看，以後再說。”
遠處，小念珩回過頭，衝他們喊了一聲：“爸爸，媽媽，你們快點！”他的聲音被風吹散了，落在海風裡，像一根被拆散的線，但還能聽到它的來處。鬱蘅和沈策並肩走過去，他沒有走太快，但也沒有停下來等。冬天的海風很冷，她攏了攏大衣領口，走在他旁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