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6章 副區長
過完年，琴海的天還是冷的。二月末，風從海面上吹過來，裹著還沒散盡的年味和初春的清冽。市北區人代會召開之前，鬱蘅被提名為副區長候選人的訊息，像一顆石子投進了水面，漣漪迅速擴散開來。
街道上下，從領導班子到普通幹部，從社群書記到網格員，幾乎在同一個上午都聽到了這個訊息。
有人在走廊裡碰到她，說“恭喜鬱書記”，她點點頭，沒有多說什麼。有人發微信來祝賀，她回了一行“謝謝，等正式檔案”。
郝雲飛是最後一個知道的。他在辦公室整理材料，聽到這個訊息的時候，手裡的筆停了一下。
他坐在辦公桌後面，看著面前那頁還沒寫完的報告，手指握著筆，沒有繼續往下寫，也沒有放下。
她的速度比他想的快。他本來打算在街道主任這個位置上好好幹幾年，做一些實實在在的事，替她分擔，也替自己積累。他以為至少還有兩三年的安穩，沒想到她這麼快就要走了。
他放下筆，靠在椅背上，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。心裡不是滋味，但他也清楚，這不是壞事。對她來說不是壞事，對他也不算。她走得更遠了，自己也該走得更快些了。他低頭，把筆拿起來，繼續寫那頁沒寫完的報告，字跡比剛才工整了一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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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策是在公司聽到這個訊息的。陸浩推門進來說“老闆，嫂子要當副區長了，你知道嗎”，沈策正在看報表，頭沒抬。“聽說了。”
陸浩站在門口，等了一下，看他沒有要繼續說的意思，自己走了。沈策看著報表上的數字，那些他平時閉著眼都能算出來的數字，忽然變得陌生，像是某種不需要他再像以前那樣逐字逐句去看的東西。
他靠在椅背上，看著窗外，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。三十一歲的女性副區長。在這個國家，從政掌握的資源，不是他一個商人能比的。
他一直覺得自己能護得住她，只要公司還在，錢夠花，人沒事。現在他發現，有些東西不是錢能比的——那條路，他已經看不懂了。
晚上，鬱蘅回到家。念珩吃完飯玩了一會兒，困了，她在沙發上抱著他哄睡。小傢伙靠在她懷裡，眼皮越來越沈，呼吸慢慢變得均勻。她把他放回小床上，蓋好被子，走出來。沈策坐在客廳的沙發上，電視開著，聲音不大，他沒在看。她在他旁邊坐下來。
“馬上就是鬱區長了，有何感想？”他看著她，語氣像是在開玩笑，但眼睛裡沒有笑意。
鬱蘅靠在沙發上，想了想。“六年多。從初中語文老師到副區長，也算快。那天晚上自己躺在床上哭的小女孩，現在變成孩子媽了。”她頓了一下，“不過，不得不佩服你爸的政治能量。我覺得他要是肯低低頭，站站隊，退休時弄個副省級問題不大。”
沈策沒有說話。他看著電視里正在播的新聞，畫面裡的人在開會，不知道在開什麼會。“哪有那麼簡單。還是踏踏實實安全點。你沒見這幾年反腐力度多大。”他說完，像是覺得這句話不夠完整，又補了一句，“走得快，不一定是好事。”
鬱蘅轉過頭看著他，他正看著電視裡的新聞，沒有和她對視。她沒有追問，也沒有點頭，只是說：“我知道。”
人代會結束後，鬱蘅正式當選市北區副區長。訊息下來那天，她還在街道辦公室裡。桌上堆著還沒來得及收拾的檔案，櫃子裡還有幾本沒看完的工作筆記。她坐在那把坐了一年多的椅子上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
她最後主持了一次街道黨工委會議。會議不長，半個多小時，她把幾件還沒收尾的工作交代清楚，對班子裡的同事表示了感謝。她說得很簡短，沒有煽情，沒有長篇大論。開完會，她站起來，合上筆記本。
散會了，人沒有馬上走。郝雲飛站起來，走到她面前，後面跟著幾個黨工委委員。有人手裡拿著一個信封，裡面是街道同事們湊的紀念品，不是什麼值錢的東西，是大家手寫的一段話，每人一句話，拼在一起。她接過去，沒有當場開啟。
“鬱書記，我們送您。”郝雲飛說。
鬱蘅想說“不用”，看著他們的表情，沒說出口。她拿起包，走出了會議室。走廊還是那條走廊，日光燈還是白得刺眼。她走得很慢，後面的人跟在她身後，保持著幾步的距離，像是在用腳步丈量她在這條走廊裡走過的最後一程。沒有人說話，只有腳步聲在安靜的走廊裡迴響。
她走到辦公樓門口，停了下來。“回去吧，外面冷。”她說。
他們站在她身後，沒有人回去。郝雲飛站在最前面，看著她。
鬱蘅沒有再堅持，她走下臺階，拉開車門，坐了進去。車子發動了，緩緩駛出院門。經過街道門口的時候，她看見門口站著一群人。圍了不少人，不是街道的幹部，是清蘭社群的居民。站在最前面的是張書記，他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老夾克衫，旁邊站著當年鬱蘅解決強佔房屋的那對年輕夫婦。女的手裡抱著一束花，男的站在旁邊。後面站著更多熟悉的面孔，有的她叫得出名字，有的面熟，叫不上來，但記得他們的故事——暖氣燃氣通了之後來道謝的大媽，農貿市場開業那天鼓掌的大爺。
車子停下來了。鬱蘅推開車門，下了車。
張書記走過來。“鬱區長，大家聽說您今天走，非要來送送。”他的聲音不大，帶著一點他平時不太會顯露出來的侷促，“我們就是想跟您說一聲謝謝。這幾年，清蘭社群的變化大家都看在眼裡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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