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2章 挑撥
邱豔在萬達寫字樓的餐廳裡“偶遇”沈策,是提前踩過點的。她打聽過,金合歡貿易公司的員工中午大多在負一層的食堂吃飯,沈策偶爾也會去。她等了三天的午休時間,終於在週四的中午等到了。
沈策端著餐盤,正在找位置。邱豔站起來,笑著朝他揮了揮手:“沈總,這邊有位子。”沈策看過來,認出了她——鬱蘅以前的同事,好像姓邱,在教育局人事科,跟鬱蘅一個辦公室。他端著餐盤走過去,在她對面坐下。
“沈總,我是邱豔,鬱姐以前的同事。您還記得我嗎?”邱豔笑得恰到好處,不熱情也不冷淡,像一個偶遇的熟人該有的樣子。
沈策點了點頭,說“記得”,低頭吃飯。邱豔也低頭吃了幾口,放下筷子,抬起頭看著他,表情從輕鬆變成了猶豫,從猶豫變成了掙扎。
“沈總,有件事我不知道該不該說。”邱豔看著他的眼睛,聲音壓低了一些,“關於鬱姐的事。”
沈策夾菜的手頓了一下,放下筷子,端起水杯喝了一口,放下。整個過程自然流暢,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。他看著她,說了一個字:“說。”
邱豔咬了咬嘴唇,像是在做一個艱難的決定。她往前湊了湊,聲音壓得更低了:“我要說了,您得給我一些好處。”沈策靠在椅背上,看著她,沒說話。邱豔以為他默認了,深吸一口氣,繼續說:“我明年也到了可以提拔的年限了,想要一個副科的名額。”沈策還是沒說話,表情沒有任何變化。邱豔猶豫了一下,咬了咬牙:“當然,如果這條訊息不足以讓您動心,我可以把我自己再加上。我還是處女,長得也不差。可以做你的情人。”
沈策笑了。他站起來,拿起餐盤,準備走。邱豔慌了,伸手做了個“等等”的手勢,聲音急了一些:“你別走,我先給你說,你再考慮。”
沈策站著,低頭看著她。
“鬱姐單位有人傳閒話,說她和她那個下屬郝雲飛以前是戀人,現在每天在一起。”邱豔一口氣說完,語速很快,像怕自己反悔,“我就想提醒您一下,多留意。沒別的意思。”
沈策看著她,看了兩秒。“我信鬱蘅。你不要枉做小人。”他放下餐盤走了。盤子裡的飯菜還剩一半,筷子整齊地放在盤子右側,餐巾紙疊成一個小方塊,壓在筷子下面。
邱豔坐在那裡,面前的餐盤還沒怎麼動,飯菜已經涼了。她看著沈策的背影消失在餐廳門口,端起水杯喝了一口,水是溫的,但她覺得涼。她放下水杯,手指在杯壁上輕輕敲了幾下,腦子在快速運轉——沈策說不信,但這種事,嘴上說不信,心裡不可能完全不在意。她不是第一次見這種男人,越是說“我信”,心裡越是在翻江倒海。她的那步棋已經走出去了,能不能起作用,得再看。
沈策不是一個衝動的人。這是他能在非洲活七年的原因之一。在那片土地上,衝動意味著死——踩錯一步可能踩到地雷,信錯一個人可能被出賣,選錯一條路可能走進伏擊圈。他收到資訊後不會立刻暴怒,不會馬上質問鬱蘅。他會先確認資訊的真實性。
他本來就知道有“郝雲飛”這個人。周桐喝醉的時候提過,名字和事蹟都對得上——高中同學,戀愛六年,考上了同一所大學,後來分手了。現在他只是把名字和人對上了。郝雲飛,原來就是他。
他決定不動聲色。
接下來的一週,沈策做了幾件事。第一,他先是在街道官網找了一張郝雲飛的照片,然後他借了陸浩的車——自己的邁巴赫太顯眼,陸浩的白色帕薩特低調,停在街道辦門口不會引起任何人注意。他在鬱蘅下班的時間出現在街道辦附近,沒有刻意等,只是“順路經過”。第一天,鬱蘅一個人出來的,上了自己的車,開車走了。第二天,她和兩個女同事一起出來的,說說笑笑,上了自己的車,開車走了。第三天,還是一個人。他沒發現任何異常。
第二件事,在鬱蘅說“加班”的時候,確認她是不是真的在加班。有一天晚上鬱蘅發了條訊息說“晚上加班,不回去吃了”,他回了個“好”字,然後開陸浩的車去了街道辦。辦公樓有幾間辦公室的燈亮著,三樓黨政辦的燈亮著,二樓鬱蘅辦公室的燈也亮著。他把車停在路邊,沒有進去,在車裡坐了一會兒,看著那兩扇亮著燈的窗戶,然後開車走了。
第三件事,就是那次的“偶遇”。不是刻意的——沈策那天下午正好在街道辦附近見一個客戶,見完客戶想順路接鬱蘅下班。他給她發了條訊息說“我在樓下”,她回了個“好,馬上下來”。他在辦公樓門口等,門廳不大,一面玻璃門,一面牆,牆上掛著街道辦的職責分工表。他正在看那張表,聽見有人從樓上下來,腳步聲很急,像是趕時間。他轉過頭,看見一個年輕男人從樓梯間出來,白襯衫,深色西褲,手裡拿著一沓檔案。兩個人打了個照面。
沈策認出了他。比照片上瘦一些,戴著銀色細框眼鏡,眉眼清秀,整個人看起來有一種書卷氣。不是那種咄咄逼人的長相,是溫和的、不具攻擊性的、讓人覺得舒服的那種。這就是郝雲飛。郝雲飛也看見了他,腳步慢了一下,然後恢覆正常。他不知道這個人是誰,但這個人站在辦公樓門口,穿著深色的休閒西裝,身量高,氣質沈穩,不像是來辦事的群眾,也不是街道的幹部。
“你好,請問找誰?”郝雲飛問了一句,語氣客氣。
“你好我是沈策,等我太太鬱蘅。”沈策說。
這時候鬱蘅從樓上下來了。她看見沈策站在門口,又看見郝雲飛站在樓梯口,兩個人的位置剛好形成一個三角形,她在頂點。她的腳步頓了一下,然後走過來,站在沈策旁邊。
“這是我老公,沈策。”她說,語氣盡量自然,“這是我們黨政辦的郝秘書,郝雲飛。”沈策伸出手,郝雲飛也伸出手,兩隻手握在一起,各用了兩秒。沈策的手乾燥有力,郝雲飛的手微涼,骨節分明。沈策面無表情,郝雲飛嘴角帶著禮貌的微笑。
“你好。”沈策說。
“你好,沈先生。”郝雲飛說。
兩個人鬆開手。鬱蘅站在旁邊,臉上帶著得體的笑容,但握著包帶的手指緊了一下,細白的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。她說“我們先走了”,郝雲飛點了點頭,說“鬱主任慢走”。沈策轉身走了,鬱蘅跟在後面。郝雲飛站在原地,看著兩個人的背影,看了一瞬,然後轉身上樓。他手裡的檔案被他攥皺了,到了辦公室才發現,趕緊用手撫平,撫不平了,留下一道淺淺的摺痕。
回到家,沈策直接進了書房。他坐在書桌前,面前攤著一本書——供應鏈管理,英文原版,硬殼封面。他的目光落在書頁上,從左到右,一行一行地掃,翻了一頁,又一頁。但他什麼都沒讀進去。那些英文字母在他的視線裡是清晰的,但進入大腦之後就變成了一片模糊的符號,沒有任何意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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