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4章 意難平
郝雲飛難得沒有加班。書記下午去了區裡開會,回來直接下了班,沒有額外的材料要寫,沒有會議要籌備,沒有突然插進來的急件。
他坐在工位上把最後一份檔案歸檔,關掉電腦,跟小劉說了句“我先走了”,小劉頭都沒抬地“嗯”了一聲。他走出辦公樓,電動車停在院子角落裡,車座上落了薄薄一層灰。他拿抹布擦了擦,騎上去,沒有往出租屋的方向開,而是拐進了老城區的一條巷子。
巷子盡頭有一家小酒館,名字叫“半醉”,門臉不大,木門木窗,門口掛著兩盞紅燈籠。郝雲飛來過幾次,都是自己一個人。他把電動車停在門口,推門進去。老闆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,姓陳,退伍軍人,臉上有一道疤,看著兇但人很和氣。店裡只有兩三桌客人,角落裡的位子空著,郝雲飛走過去坐下來。
“來了?”陳老闆走過來。
“嗯。一碟花生米,一瓶二鍋頭。”郝雲飛把手機放在桌上,螢幕朝下,黑色螢幕上映著頭頂昏黃的燈光。
陳老闆端來花生米和二鍋頭,幫他開啟酒瓶,沒多問,轉身回了櫃檯。
郝雲飛給自己倒了一杯,二鍋頭烈,入口辛辣,從喉嚨一路燒到胃裡。他慢慢喝著,夾了一顆花生米,嚼得很慢,像是在數每一顆。
他喝了小半瓶。酒意上來,眼前的東西開始變得模糊,但腦子反而比平時更清楚——清楚得過分,像一面剛擦過的鏡子,什麼都照得清清楚楚。他想起那些年。高中的時候他家在學校附近租了一間小房子,離學校近,房租便宜,就是小,放了床和書桌就轉不開身。鬱蘅有時候會來,坐在他書桌前的椅子上,看他做數學題。她數學不好,他給她講題,她不認真聽,盯著他的側臉看,他發現了也不說破,假裝不知道,繼續講。
大學的時候他們考上了同一所大學,不用偷偷摸摸了。他們可以在校園裡牽手,可以在食堂一起吃飯,可以在圖書館坐在一起。暑假的時候他們去海邊。她喜歡光著腳在沙灘上走,他拎著她的鞋跟在後面。她走累了就回頭看他,笑,右頰的梨渦深深的,陽光打在她臉上,好看得不像真的。
那時候他以為這輩子就是她了。
他以為自己能從一窮二白的農村小子,變成配得上她的人。他拼命讀書,考上了全省最好的大學,考上了公務員,一步一步地往上走。但他走得太慢了,她等不了他,或者說,她家裡等不了他。她父母找過他,不是凶神惡煞地威脅,是客客氣氣地談話,說“小郝,你是個好孩子,但你們不合適”。他想反駁,但張不開嘴。他拿什麼反駁?他沒有房子,沒有車,沒有存款,連一個像樣的未來都給不了她。他能給她的只有一張草稿紙、一道數學題、一輛破舊的腳踏車、一個冬天能擋風的外套口袋。這些東西在愛情裡是甜的,但在婚姻面前,是遠遠不夠的。他提了分手。她說“我們可以再扛一扛”。他說“不用了,你值得更好的”。那句話他說出來的時候,心像被人從胸腔裡挖出來扔在地上踩了兩腳。
他倒了一杯酒,一口乾了。二鍋頭的辛辣從喉嚨燒到胃裡,燒得他眼眶發酸。什麼是意難平?就是愛而不得。他可以明目張膽地想她,但不能明目張膽地找她。他可以明目張膽地喜歡她,但不能明目張膽地擁有她。他可以每天在辦公室裡見到她,叫她“鬱主任”,聽她叫他“郝秘書”,用最正式的稱呼、最得體的語氣、最安全的距離。
人道洛陽花似錦,偏我來時不逢春。
他來的不是時候。她最好的時候他趕上了,但他沒有能力留下她。不是她走了,是他把她推走的。
相愛為什麼要分開?很簡單,因為問題大於愛,因為解決人比解決問題更加方便。解決他,比解決她父母的門第之見、比解決他沒有房子沒有錢的問題,方便多了。她只要換一個人,什麼問題都解決了。他不怪她父母,也不怪她。他只怪自己。怪自己沒有生在一個好家庭,怪自己走得太慢,怪自己配不上她。
他在想,自己到底是執著於愛,還是隻是因為執著而愛,在鑽牛角尖。他想了很久,沒想明白。但他知道,他是真的愛她。不是因為她是鬱部長的女兒,不是因為她是街道副主任,不是因為她的家世、她的美貌、她的任何附加價值。他只是愛她這個人。愛她笑起來右頰的梨渦,愛她做題時皺著的眉頭,愛她冬天把手插進他外套口袋裡的溫度,愛她靠在他肩膀上睡著時均勻的呼吸。這些東西不需要任何理由,就像花會開、天會黑、海會漲潮一樣自然。但這些東西,以後都不屬於他了。
郝雲飛趴在桌上,臉埋在手臂裡,肩膀微微抖著。酒館裡只剩他一個客人了,陳老闆走過來,把一杯溫水放在他桌上,沒說話,轉身走了。水杯裡的熱氣嫋嫋升起,在昏黃的燈光下飄散,消失在空氣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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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,沈策有應酬,發了訊息說不回來吃飯。鬱蘅一個人不想做飯,開車去了西洲知味。周晴在包間裡等她,桌上擺著四道菜。
她坐下來,周晴給她倒了杯紅酒,也給自己倒了一杯,兩個人碰了一下,各自喝了一口。
“怎麼了?”周晴放下酒杯,“臉色不太好。”
鬱蘅夾了一筷子清炒時蔬,嚼了嚥下去,放下筷子。她把最近的事說了一遍——沈策的吃醋,郝雲飛的存在,以及她和沈策之間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糾葛。
“我覺得他懷疑我。”鬱蘅握著酒杯,手指在杯壁上輕輕轉動,“我把身子乾乾淨淨地交給他,他竟然懷疑我。”
周晴看著她,表情從認真變成了無奈,從無奈變成了一種“你是不是在凡爾賽”的表情。她放下筷子,靠在椅背上,嘆了一口氣:“他吃醋說明他在乎你。他裝作不知道才不正常。你別在這兒秀恩愛給我看了。”
鬱蘅瞪了她一眼:“我沒秀恩愛。”
“你就是在秀恩愛。”周晴端起酒杯喝了一口,“你家沈策吃醋說明他心裡有你。他要是不聞不問,你才該哭。”
鬱蘅沒接話。她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,紅酒在杯子裡晃了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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