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6章 之江
學習的最後一天，沈策在酒店房間裡提了一個建議：“要不我們明天再玩一天，後天一起飛回去？”
鬱蘅正在收拾行李箱，把換下來的衣服疊整齊放進去，頭都沒抬：“單位不會同意的。集體學習，單獨行動，不合規定。”
沈策沒接話。他拿起手機，翻到劉書記的號碼，撥了出去。
鬱蘅抬起頭看著他，手裡的衣服疊到一半停住了。電話通了，沈策的語氣客氣而自然：“劉書記，您好，我是沈策。是這樣，我想留鬱蘅在杭州多待一天，陪我轉轉。後天我們一起飛回去，您看行不行？”
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。劉書記心中微微不悅——單獨行動不符合規定，他帶隊出來，出了任何問題都是他的責任。但沈策開了口，沈家在琴海政壇的影響力他清楚，這個面子不能不給。“行，”劉書記說，“但是你們一定注意安全。”
“謝謝劉書記，給您添麻煩了。”沈策掛了電話，看著鬱蘅，嘴角微微翹了一下。
鬱蘅把手裡的衣服疊好放進箱子，拉上拉鍊，站起來看著他，說了一句：“你還挺會辦事的。”沈策沒接話，拿起手機查第二天的行程。
第二天上午，沈策帶鬱蘅去了萬事利絲綢店。店面在西湖邊上，裝修雅緻，燈光柔和，絲綢製品在玻璃櫃裡泛著珍珠般的光澤。導購小姐熱情地迎上來，沈策說“看旗袍或者裙子”，導購小姐的目光在鬱蘅身上停了一下，轉身從架上取了三件。
試衣間裡，鬱蘅穿上第一件——深綠色底，暗紋牡丹，立領，盤扣，裙襬開叉不高不低。她走出來站在鏡子前，導購小姐在旁邊讚歎“女士您穿旗袍真好看，這個身段太適合了”。沈策坐在沙發上，看著鏡子裡的人，沒說話。鬱蘅轉頭看他，“怎麼樣”，他說“好看”，語氣平淡。但她注意到他把翹著的腿放下來了，坐直了。
第二件，藕粉色底，繡著疏疏落落的蘭草，領口的盤扣是手工編的，精緻得像一件藝術品。這件比第一件更修身，腰線收得恰到好處，把她的腰襯得盈盈一握。鬱蘅對著鏡子照了照，覺得有點不好意思——太貼身了，曲線畢露，好在她不算豐滿，不然真穿不出去。沈策從沙發上站起來，走到她身後，看著鏡子裡的她，說了一個字：“買。”
鬱蘅從鏡子裡瞪了他一眼：“是你覺得好吧？”
沈策沒否認，轉身對導購小姐說：“這兩件包起來。”又指著架上另一件藏青色繡白梅的裙子，“那件也包起來。”鬱蘅拉住他的手臂，“你瘋了，買這麼多”，沈策低頭看了看她抓著自己手臂的手，說了一句讓她心跳漏了一拍的話：“我想給你花錢。”
鬱蘅鬆開手，沒再攔。導購小姐笑盈盈地去開票，三件旗袍加起來大五位數，頂普通人幾個月的工資。鬱蘅看了一眼賬單，心裡算了算，又看了一眼沈策，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，刷卡簽單的動作一氣呵成，像在超市買一瓶礦泉水。出了店門，鬱蘅拎著三個袋子，說“有錢也不能亂花”，沈策把她手裡的袋子接過去自己拎著，說“賺錢就是給老婆花的”。
下午，鬱蘅建議去浙大之江校區。她在網上查過，說那裡是浙大最美的校區，民國風，紅磚房，很安靜，適合走走。
從市區打車過去，沿著之江路一直往南，右手邊是錢塘江，江面開闊，水色渾黃，對岸的山巒連綿起伏。車子拐進一條上坡的小路，兩邊綠樹成蔭，遮天蔽日，像是鑽進了一片森林。到了門口，沈策出示身份證登記，門衛大爺看了他們一眼，揮了揮手讓他們進去了。
之江校區建在山上。依著月輪山的山勢，紅磚建築錯落有致地掩映在綠樹叢中，高高低低，曲曲折折。四月的杭州，正是最美的季節。山上的樹新綠層疊，香樟換葉，嫩綠的葉子在陽光下薄得透光；杜鵑開了一叢一叢的，粉白紫紅，熱熱鬧鬧地擠在路邊、牆角、石階旁。空氣裡有青草和泥土的氣息，還有不知名的花香，淡淡的，像遠方的訊息。
鬱蘅穿著那件藕粉色的旗袍走在前面，沈策跟在她後面，兩個人沿著石階往上走。路兩邊的老建築安安靜靜地立著，紅磚牆上爬滿了青苔和爬山虎，門廊的石柱、拱形的窗框、尖尖的屋頂，還保留著當年的模樣——民國時期教會大學的影子，在這山上靜靜地待了一百多年。
主樓到了，鐘樓。紅磚綠瓦，拱形門廊，正中一座方形的鐘塔，指標停在一個不知名的時刻。鬱蘅站在鐘樓前的平臺上，背後是灰白色的天空和深綠色的山巒。沈策舉起手機拍了一張，又拍了一張，她走過來看，構圖不錯，光線也剛好。
“你拍照技術越來越好了。”鬱蘅說。
“練出來了。”沈策說。
上紅房和下紅房藏在半山腰的樹林裡，兩棟紅磚別墅，圓拱門，老虎窗，門前有一棵巨大的香樟樹，樹冠撐開像一把巨傘。鬱蘅站在樹下，陽光從樹葉的縫隙漏下來，落在她的旗袍上，像碎了一地的金箔。沈策按了快門。
他們沿著石階往上走，越走越高，山風吹過來，帶著錢塘江上溼潤的水汽。
情人橋在山的高處，一座小小的石拱橋，連線著校園和通往六和塔的小路。橋不大，長不過十幾米，寬不過兩三米，拱形橋洞下是一汪碧綠的水潭，清澈見底，水面上飄著幾片落葉，靜靜地停在那裡。
鬱蘅站在橋上，手扶著石欄，低頭看著橋下的水面。碧綠的水像一塊溫潤的玉，陽光照在水面上，波光粼粼，把她的臉映得忽明忽暗。遠處的山林倒映在水中，深淺不一的綠色層層疊疊。
沈策站在她旁邊，沒拍照，看著她。
鬱蘅抬起頭，看著遠處的山，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：“沈策，我只能是鬱家的女兒，沈家的兒媳。作為成年人，我不會做出有辱鬱家和沈家的事情。”
沈策看著她，她的側臉在陽光裡線條柔和，右頰的梨渦沒有笑的時候看不出來，但那雙杏眼裡有一種他從沒見過的東西，比承諾更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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