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8章 清蘭社群
沈策到家政公司找了個阿姨。這家公司在琴海算正規的,員工有健康證、有保險、有培訓記錄,不像路邊那些隨便掛個牌子的中介。他填了表格,勾選了“午餐、晚餐、簡單家務,每週六天”,又勾了“要求廚藝較好”。工作人員推薦了王阿姨,五十歲出頭,做過六年家政,評價欄裡清一色的好評——“做飯好吃”“手腳麻利”“人很和氣”。
王阿姨第一天來上班,做了四個菜。紅燒肉燉土豆、清炒時蔬、西紅柿炒雞蛋、鯽魚豆腐湯。鬱蘅下班回來,看見餐桌上擺著四菜一湯,楞了一下,轉頭看沈策。沈策坐在沙發上看手機,頭都沒抬:“王阿姨做的,家政公司找的。”鬱蘅坐下來夾了一筷子紅燒肉,味道還行,不算太驚豔,比沈策做的強。
她放下筷子,心裡明白——沈策找阿姨,是因為她最近太忙了,沒時間做飯。他那性格,做幾次飯還行,天天做?他沒那個耐心,也沒那個手藝。
吃完飯,鬱蘅靠在沙發上,把清蘭社群的事從頭到尾給沈策講了一遍。暖氣、燃氣、決算款、搶佔房子、物業費,一樁一件數過去。沈策坐在她旁邊聽著,偶爾點頭。
“劉書記讓我包清蘭社群。”鬱蘅揉了揉太陽穴,“現在剛回遷,暖氣和燃氣都沒通。這兩樣都要花錢,讓回遷群眾出錢肯定怨氣很大。還有欠回遷款不還的,搶佔房子的。亂七八糟,沒一樣省心的。”
沈策想了想,說了一句讓鬱蘅覺得有點道理的話:“你先解決暖氣和燃氣問題。先讓老百姓看看你確實是實心辦事,然後再說其他。倉廩實而知禮節,衣食足而知榮辱。先解決最基本的需求,別的都是後話。”
鬱蘅看著他,沈策的表情很認真,不是在敷衍也不是在賣弄。她點了點頭:“你說的對。明天我先讓社群盤點一下資產,看看有多少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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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一早,鬱蘅帶著小劉去了清蘭社群。小劉是黨政辦的小夥子,去年剛考來的公務員,人年輕,手腳勤快,鬱蘅出門喜歡帶著他。車停在社群門口,剛推開門,呼啦一下圍上來七八個大爺大媽。
“鬱主任你來了!你可要給我們做主啊!我們沒法活了啊!”
一個大媽抓著鬱蘅的手,眼眶紅紅的,聲音又尖又響,旁邊的人跟著附和,七嘴八舌,說什麼的都有。一個大爺直接往地上一蹲,拍著大腿表演起來,說“日子過不下去了”“領導不管我們死活”。鬱蘅站在人群中間,被吵得耳朵嗡嗡響,但她沒有後退,也沒有慌。她舉起手往下壓了壓,聲音不大但很清楚:“大家先別急。小劉,你讓社群找一間辦公室,先登記群眾的問題。一個一個來,誰都有說話的機會。”
人群安靜了一些。小劉跑進社群辦公樓,很快張書記出來了,大個子,皮膚黝黑,嗓門大得能蓋過菜市場。他揮著胳膊把人群往外擋了擋,“讓開讓開,讓鬱主任進去”,鬱蘅看了他一眼,沒說什麼,走進了辦公樓。
社群騰出了一間辦公室,擺了一張長桌、幾把椅子。鬱蘅坐下來,小劉坐在旁邊負責記錄。群眾一個接一個進來,有的坐著說,有的站著說,有的說著說著就哭起來。鬱蘅一個一個地聽,在小劉的記錄本上時不時圈幾筆、寫幾個字。訴求五花八門——要求通燃氣暖氣的,說當時拆遷協議上寫的是“雙氣入戶”,現在都還遷了,去年冬天沒通暖氣差點凍死人;一個六樓的大姐說煤氣罐扛不上去,六十多斤,她一個人根本弄不動,每次都要花二十塊錢請人幫忙扛;賬算錯了、應該再補幾萬塊錢的;當初分房的時候被多算了面積,要多交十幾萬的;還有兩戶直接搶佔了別人的房子,社群去要了好幾次,罵了回來。
輪到第三戶的時候,張書記和群眾吵了起來。一箇中年男人說社群欠他八萬塊錢,張書記拍著桌子說你那賬早結清了,男人說沒有,張書記說不信你去查,男人說我查了就是沒有。兩個人越吵越兇,聲音一個比一個大,唾沫星子都快飛到對方臉上了,旁邊的人拉都拉不住,差點就要打起來。
“都坐下。”鬱蘅的聲音不高,但是不容拒絕。
張書記看了她一眼,坐下了。中年男人也看了她一眼,也坐下了。鬱蘅看著他:“你的問題我記下來了,回頭我讓人查。今天先說到這裡,後面還有人等著。”
男人張了張嘴,被旁邊的人拉出去了。
一直從早上八點吵到下午五點,中間只吃了一碗泡麵。送走了最後一個群眾,鬱蘅揉了揉太陽穴,翻了翻小劉的記錄本。群眾訴求記了十幾頁,密密麻麻的,有理的、沒理的、能解決的、暫時解決不了的,混在一起,分不清頭緒。她看了大概十分鐘,合上本子,對張書記說:“通知社群兩委,晚上七點開兩委會。所有兩委成員必須到。”
張書記掏出手機開始打電話。鬱蘅走出辦公室,站在走廊裡,拿出手機給沈策發了條微信:“在清蘭社群開會,別等我,你自己吃。”
過了幾分鐘,沈策回了一個字:“好。”
晚上七點,清蘭社群會議室。燈全打開了,日光燈管把不大的房間照得通亮。鬱蘅和社群張書記坐在中間,其他六個兩委成員坐在兩側。有年輕的、有年長的、有男的、有女的,表情各異,但目光都落在鬱蘅身上。這位新來的副主任今天坐了一天,聽了幾十個群眾的哭訴,現在要開會,不知道要說什麼。
“先說說社群財務情況。”鬱蘅轉頭看張書記,“賬上有多少錢?”
張書記乾咳了一聲,搓了搓手,表情不太自然:“社群賬上一分錢沒有。還欠著開發商三百萬。”鬱蘅的眉頭沒動,這個答案她猜到了。“固定資產呢?”
“還有兩千平方的商業門面。”張書記的語氣稍微提起來一點,“但是租金一次性收了五年,去年已經花沒了。付了社群的日常開銷和幾個歷史遺留的欠款。”
鬱蘅在本子上記了一筆,抬起頭:“市拆遷指揮部是不是還欠著社群五百萬?”
“是。”張書記點頭,“但是市裡說拆遷專案多,資金緊張,暫時挪借不出款項來。我們催了好幾次,每次都說‘再等等’。”
鬱蘅把本子合上,沉默了幾秒。會議室裡沒有人說話,日光燈管發出細微的嗡嗡聲,像夏夜的蚊子在耳邊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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