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7章 網暴
郝雲飛早上到了辦公室，照例先泡一杯茶，開啟電腦，瀏覽一下當天的新聞。這是他多年養成的習慣——看看市裡的政策動向，看看區裡的工作部署，看看有沒有跟街道相關的報道。今天不一樣。他在一個自媒體平臺上看到了一篇文章，標題不算聳動，但配圖讓他手裡的滑鼠停住了。
照片拍的是會議室。角度是從側面拍的，畫面裡只露出一個人的半身，穿著淺藍色的西裝外套，頭髮散著，正在低頭看檔案。照片拍得不算清晰，光線也暗，像是手機偷拍的。但手腕上那條手鍊拍得很清楚——白金的鏈子，四葉草圖案上鑲著碎鑽，在會議室的日光燈下閃著細碎的光。梵克雅寶，四葉草鑲鑽，十幾萬。文章的內容寫得很“聰明”——沒有指名道姓，只寫“某街道副書記，手腕上手鍊價值十幾萬，是正常工資收入還是另有隱情？”語氣不像是質問，更像是“合理懷疑”，但這種“合理懷疑”比直接罵人更毒。它不是罵你，是引導別人罵你。
郝雲飛拿著滑鼠的手微微發抖。他把文章從頭到尾看了一遍，評論區已經炸了。幾百條評論，大部分是罵的——“肯定貪汙了”“普通公務員哪捨得花十幾萬買手鍊”“嚴查”。也有幾條替她說話的，說“人家老公有錢，自己買的怎麼了”，但很快就被罵聲淹沒了——“老公有錢？老公的錢哪來的？”“老公是做什麼的？”“查一查不就知道了。”
郝雲飛關掉頁面，站起來，椅子被他猛地推後了幾寸，發出一聲刺耳的摩擦聲。坐在他對面的小劉抬起頭看了他一眼，沒來得及問，他已經走出去了。
他快步穿過走廊，上了二樓，走到鬱蘅辦公室門口。門沒關嚴，留了一條縫。他敲了兩下，推門進去。
鬱蘅坐在辦公桌後面，面前的電腦螢幕亮著。她的臉色不太好，嘴唇抿著，眉頭微微皺著。眼睛盯著螢幕，一動不動。不用問，她看到了。郝雲飛站在辦公桌前，張了張嘴，想問“你還好吧”，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。他看見她的手指握著滑鼠。她沒有點開任何東西，只是握著滑鼠，握得很緊。
“鬱書記——”他開口了，聲音比平時輕了很多。
鬱蘅沒有回答。她看著螢幕，目光沒有焦點。她的眼眶有一點紅，但沒有哭。她在忍。郝雲飛認識她十幾年，知道她忍著不哭的時候就是這個樣子——嘴唇抿著，下巴微微收緊，睫毛輕輕顫著，但一滴眼淚都不會掉下來。他站在辦公桌前，不知道該說什麼。安慰她？她不需要。替她罵人？他不是那種人。告訴她“沒事的”？他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沒事。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沈策。沈策上次請他吃飯的時候留了電話，他存在手機裡了。他從來沒用過那個號碼，覺得這輩子大概都不會用。但此刻他毫不猶豫地翻出通訊錄，撥了過去。電話響了兩聲就接了。
“沈總，我是郝雲飛。網上有人發了對鬱書記不利的文章，配了圖。她現在狀態不太好。”他簡明扼要地說完了。
“我馬上到。”沈策說，掛了電話。
沈策到街道辦的時候，是二十分鐘以後。邁巴赫停在院子裡的灰色帕薩特和白色卡羅拉中間。門衛大爺認識這輛車，沒攔。沈策從車上下來，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大衣，裡面是黑色的高領毛衣，大步走進辦公樓。
他沒有先去鬱蘅辦公室，而是去了劉書記的辦公室。郝雲飛在走廊裡等著，帶他過去。劉書記的門開著，沈策敲了一下，走了進去。劉書記正在看手機，螢幕上是那篇自媒體的文章。他抬起頭，摘下老花鏡，看著沈策，表情不太輕鬆。
“劉書記，網上的輿情我看到了。”沈策在辦公桌對面的椅子上坐下，腰背挺直，語氣不卑不亢，“鬱蘅的為人我清楚，您也清楚。她那條手鍊是我給買的，商場專櫃，發票、付款記錄、銀行流水，隨時可以調出來。這件事經得起查。”
劉書記點了點頭，端起保溫杯喝了一口，放下。“鬱蘅的為人我清楚。你家的情況我也清楚。但是——”他頓了一下，措辭很謹慎，“現在一旦涉及幹部的問題，就容易引起群眾起鬨。不管你有沒有問題，先罵了再說。”
沈策看著他，表情沒有變化。“我想先帶鬱蘅回去休息幾天。這件事不是偶然的，照片是在會議室裡拍的，不是自拍，是有人偷拍。我不會善罷甘休的。”
劉書記沉默了幾秒，點了點頭。“行。你帶她回去。剩下的事我來處理。”
沈策站起來，說了聲“謝謝劉書記”，轉身走出了辦公室。郝雲飛站在走廊裡，看見沈策出來，指了指鬱蘅辦公室的方向。沈策點了點頭，大步走過去。
鬱蘅的辦公室門關著。沈策敲了兩下，裡面沒聲音。他推了一下，門沒鎖，開了。
鬱蘅坐在辦公桌後面，面前的電腦已經關了，她靠在椅背上，眼睛看著窗外。
她聽見門響，轉過頭。看見沈策的那一刻，她的眼眶一下就紅了。她忍了一個早上的眼淚，在看到他的時候，再也忍不住了。淚水在眼眶裡轉了幾圈，一顆一顆地滾下來。她沒有出聲，只是哭，眼淚順著臉頰流下來，滴在衣領上。
沈策走過去，什麼都沒說，把她從椅子上拉起來，攬進懷裡。她的臉埋在他胸口，手攥著他大衣的衣領，攥得很緊。沈策的手臂收得很緊，下巴抵在她的頭頂。他感覺到她的身體在發抖，像一隻被雨淋溼了的小動物，縮在他懷裡，瑟瑟的。
“沒事。有我在。”他的聲音很輕，但很穩。
鬱蘅沒有說話。她把臉埋在他胸口，聽著他的心跳。
沈策鬆開她，低頭看著她的臉。她哭過了，眼睛紅紅的，睫毛上還掛著淚珠，鼻尖也紅紅的。他伸手幫她擦了擦臉上的淚痕，拇指從顴骨擦到下巴，動作很輕。“走吧，回家。”
他彎下腰，一隻手攬住她的腰，另一隻手托住她的腿彎，把她整個人打橫抱了起來。鬱蘅驚呼一聲，本能地摟住他的脖子。
“你幹嘛？”她的聲音還帶著哭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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