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5章 運作
過了幾天，鬱為民和季嵐來青雲新府看女兒。鬱為民提了一袋水果，季嵐拎著保溫桶，裡面是她燉了一上午的雞湯。
兩個人進了門，換了鞋，沈策從書房出來叫了聲“爸、媽”，接過東西放進廚房。鬱蘅從沙發上撐著扶手站起來，肚子大得行動不便，季嵐快走兩步扶住她，讓她坐下。
“別動別動，坐著。”季嵐扶著她的肩膀，上下打量了一番，說瘦了，其實是胖了，臉都圓了一圈。季嵐說瘦了是因為心疼，當媽的眼睛裡，女兒永遠瘦。
鬱為民在沙發上坐下，沈策倒了杯茶端過來，說“爸，喝茶”，鬱為民接過去放在茶几上，沒喝。他看了鬱蘅一眼，鬱蘅也看著他。父女之間有一種不需要語言的東西——他知道她想問什麼，她也知道他知道。
季嵐去廚房找沈策說話了，客廳裡只剩下鬱為民和鬱蘅。鬱為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，放下。他的動作很慢，像是在組織語言。
“你這次的提拔，是你公公退休前的最後一次發力。”鬱為民的每個字都像是經過斟酌的，“幹部調整還沒開始，他就開始運作了。找市委組織部，找分管幹部的副書記。你在清蘭社群和清蘭農貿市場的成績是硬指標，但光有成績不夠，還得有人替你說話。”
鬱蘅早就猜到了，但親耳聽到父親說出來，感覺還是不一樣。
“雖然這次提拔符合正常的組織程式。”鬱為民說，“但是，是你公公是搶時間、卡節點、用盡最後政治資源的運作。你運氣好，趕上了。”
鬱蘅沒有說話。她的手放在肚子上，孩子動了一下，像是在翻身。她低頭看著肚子。
“你公公這個人，一輩子都在操盤。”鬱為民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，放下，“從科員到書記，每一步都算得清清楚楚。退之前把你扶到正科，既是對咱們鬱家的交代，也是對自己政治生涯的收尾。他未必想操縱你的人生，但他這一輩子都在操盤，停不下來。”
鬱蘅聽著，忽然問了一句：“爸，你當區長，也是他操盤的？”鬱為民沉默了一會兒，說了一個字：“是。”
鬱蘅低下頭，手指在膝蓋上畫著圈。她想起沈國棟那天在書房裡說的話——“機會我給你了，能不能坐穩，看你自己。”當時她以為那是一句父親對兒媳的叮囑，現在她知道了，那也是一個老操盤手在交接最後一棒。
她不怨沈國棟，也不怨父親。他們那個年代的人，表達關心的方式不是“你累不累”，不是“你開不開心”，而是“我能為你做什麼”。
沈國棟能為她做的最好的事，就是把她推到一個更高的位置上。她不能不領情，不能不感恩。但感恩的同時，她也有一種被安排的疲憊。
“爸，你覺得我配嗎？”鬱蘅的聲音很輕。
鬱為民看著她。她的表情不是不自信，她知道清蘭社群的成績是她一點一點幹出來的。但她也知道，如果沒有沈國棟，沒有鬱為民，她不可能在二十八歲就當上正科級街道人大主任。她知道自己在跟誰賽跑，也知道自己站在了別人的起跑線前面。這不是她的錯，但她沒法不覺得心虛。
“配不配，不是你現在該想的問題。”鬱為民的語氣篤定，不容置疑，“你現在要想的，是怎麼把工作幹好，怎麼對得起這個位子，怎麼讓別人說不出話來。”他頓了一下，“你公公退了，以後的路，靠你自己了。我也幫不了你太多。”
鬱蘅看著他。他的頭髮白了大半。從宣傳部長到區委副書記、區長，是仕途的重要躍升，他應該高興。但此刻他坐在沙發上，端著茶杯，表情平靜。
“爸，你高興嗎？”鬱蘅問。
鬱為民想了想，說了一句讓鬱蘅沉默的話：“高興。但我也知道，這個位子是沈書記在退之前幫我爭取的。”他看著窗外的天，琴海的春天到了，“你公公這個人，精明，算計，但你不得不服他。我這次提拔也是跳過了區委副書記，直接當了區長，他對得起我們鬱家，也對得起你。你公公的恩情，咱們不能忘。”
鬱蘅沒有說話。她低下頭，手放在肚子上。孩子又踢了一下，比剛才那下重，像是在提醒她什麼。她笑了笑，摸了摸肚子，心裡在想——你還沒出生，你的爺爺已經把你媽媽以後的路鋪好了一截。但你媽媽不想讓你走這條路。你媽媽希望你自由。
季嵐從廚房出來了，端著切好的水果。沈策跟在後面，手裡端著另一盤。兩個人把果盤放在茶几上，季嵐在鬱蘅旁邊坐下，沈策在鬱為民旁邊坐下。水果是草莓、藍莓和切好的橙子，擺得整整齊齊。鬱蘅拿起一顆草莓咬了一口，酸的，她皺了皺眉，又咬了一口。
季嵐看著她吃草莓的樣子，笑了。“酸兒辣女，你吃酸的不皺眉，八成是個兒子。”
鬱蘅看了季嵐一眼，又咬了一顆草莓，嚼了嚥下去。“兒子女兒都行。”
鬱為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，看著女兒吃草莓的樣子，嘴角微微翹了一下。他想起她小時候，也是這麼吃東西的——先咬一小口嚐嚐味道，好吃就繼續吃，不好吃就皺眉。二十多年了，這個習慣沒變。但別的都變了——她長大了，嫁人了，快當媽媽了。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一個稱職的父親，但他知道，他盡力了。他的盡力方式跟她公公一樣——鋪路、架橋、推一把。
下午，鬱為民和季嵐走了。鬱蘅送到門口，季嵐在門口拉著她的手，說“別送了，外面冷”。鬱蘅站在門口，看著電梯門關上，兩個人消失在門後。數字從七跳到六，從六跳到五，停了一會兒，繼續往下。她扶著門框站了一會兒，沈策走過來，攬住她的肩膀。
“進去吧，外面冷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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