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6章 退休與告別
陳若寧退休的訊息來得突然，但也不算意外。女幹部五十五歲到點，她早就知道這一天會來。電話打給沈策的時候。沈策正在公司看報表，手機響了，螢幕上是“媽”。他接起來，陳若寧的聲音從聽筒裡傳出來。
“沈策，我退休了。今天辦的手續。”
沈策放下報表，靠在椅背上。他聽不出母親是不捨還是如釋重負，陳若寧這個人，當了三十多年警察，喜怒不形於色是基本功。他想了想，說了一句他覺得自己會後悔但此刻還是想說出來的話：“退休了好。退休了養花逗鳥，多好。”
陳若寧在電話那頭笑了一下。“以後你的公司有事，我可幫不上你了。”
沈策也笑了。“媽，你本來也沒幫上啥。”
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，然後陳若寧笑出了聲。那笑聲裡沒有失落，是一種“我兒子長大了”的釋然。“行，算你有點本事。”她頓了頓，“照顧好鬱蘅，她快生了。別讓她太累。”沈策說“知道了”，電話掛了。
他把手機放在桌上，看著窗外。琴海的天空灰濛濛的，雲層壓得很低。陳若寧退休了，沈國棟也快退休了。沈家在政界的兩根柱子，在不到半年的時間裡，先後退出了歷史舞臺。
他的公司還在，鬱蘅還在體制內，父親和母親的時代結束了。他說不清這是好事還是壞事。但他在想——以後鬱蘅的路，真的要全靠她自己了。
鬱蘅下班回來，沈策把陳若寧退休的事告訴了她。她正在換鞋，手停了一下，然後繼續解鞋帶。她把鞋放進鞋櫃，站起來，扶著腰慢慢走到沙發邊坐下。手放在肚子上，孩子踢了她一下，她摸了摸，像是在說“我知道了”。
“你媽身體還好吧？”
“挺好的。就是閒不住，怕退休了沒事幹。”沈策在她旁邊坐下，伸手攬住她的肩膀。
鬱蘅靠在他肩上，想了想。“週末我們回去看看她吧。請她吃頓飯。”
沈策點了點頭，手在她肩上輕輕拍了拍。他低下頭，在鬱蘅額頭上親了一下。
另一件事發生在三月初的一個週末。葉卡捷琳娜來了。
她沒有提前打電話，直接到了青雲新府。門鈴響的時候，沈策正在廚房給鬱蘅熱牛奶。他開門，看見葉卡站在門口，穿著一件黑色的衝鋒衣，工裝褲，運動鞋，鉑金色的頭髮紮成低馬尾。她的表情跟平時沒什麼兩樣，但沈策認識她七年了，看出她眼睛裡有事情。
“葉卡？進來。”沈策側身讓她進門。
葉卡換了鞋，走進客廳。鬱蘅正從沙發上站起來，扶著腰，看見葉卡，笑了一下。“葉卡姐，你怎麼來了？也不提前說一聲。”
葉卡看著她的大肚子，淺灰藍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柔軟。她很少露出這種表情，鬱蘅認識她這麼久，還是第一次看到。葉卡走到沙發邊，沒有坐，站在那裡，看著沈策和鬱蘅。
“我今天是來告別的。”她的中文不太標準，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，“2月24日，俄羅斯對烏克蘭特別軍事行動。很多老兵都回國參戰了，我也要回國。”
客廳裡安靜了一瞬。鬱蘅的笑容僵在了臉上。沈策端著牛奶杯的手停在半空中。
“你要回國參戰？”沈策放下牛奶杯，走到她面前，看著她，“葉卡，你知道現代戰爭是什麼樣子的嗎？不是非洲那些部落衝突能比的。無人機、導彈、衛星、精確制導——你以前在剛果那套，到了戰場上，不夠看。”
葉卡看著他，表情沒有變化。“我知道，但我別無選擇。我是俄羅斯人，我的祖國在打仗。無論這場戰爭是正義還是非正義，我都要盡我所能，幫助祖國贏得這場戰爭。”
沈策沉默了。他知道她的脾氣，她決定的事，誰也勸不動。當年她丈夫戰死在頓巴斯，她一個人活了下來，去了非洲，跟了他七年。
七年來，她沒提過要回俄羅斯。現在她提了，不是因為她想回，是因為她覺得必須回。
“伊戈爾也回國了。原來傭兵團隊的很多人，都進入了現役。”葉卡說。但沈策聽出了底下的東西——他們都回去了，她不能一個人留在外面。不是怕孤獨，是怕以後沒法面對那些戰死在戰場上的同胞。
鬱蘅扶著沙發扶手站起來，走到葉卡面前。她的肚子很大了，站在葉卡面前，兩個人之間隔著一個圓滾滾的肚子。她伸出手，抱住了葉卡。葉卡的身體僵了一瞬。她的手懸在半空中，不知道該放哪裡。過了一會兒，她慢慢放下來，輕輕拍了拍鬱蘅的後背。
“葉卡姐，你要活著回來。”鬱蘅的聲音有點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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