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7章 早產
三月末，琴海的春天還是沒來。風從海面上吹過來，裹著溼冷的潮氣。
鬱蘅的辦公室從三樓搬到了二樓，人大工委主任的辦公室比副書記那間大了一些，多了一排書櫃和一個沙發。
信訪辦主任劉亮敲門進來的時候，鬱蘅正在看一份關於代表建議辦理情況的彙報材料。劉亮四十多歲，在信訪辦幹了十來年，什麼難纏的訪都見過，但今天這個讓他有點撓頭。
“鬱主任，一樓信訪接待室來了個清蘭社群的居民，五十多歲的大爺，吵吵著要什麼社群福利。我們信訪辦的幾個人搞不清楚情況，問他哪個社群的，他說清蘭社群的。您包的清蘭社群，要不您下去看看？”
鬱蘅放下檔案，拿起桌上的座機，撥了清蘭社群張書記的號碼。電話響了兩聲就接了。
“張書記，有個居民在街道信訪辦鬧，說清蘭社群的，要社群福利。怎麼回事？”
張書記在電話那頭“咳”了一聲，語氣裡帶著無奈。“鬱主任，我知道這個人。姓王，王德福，去年在我們社群轄區買的二手房搬過來的。這次社群發居民季度福利，他也來要。我給他解釋了，他不是社群老居民，沒有他的。他就吵鬧，說都是社群居民，為什麼還分老和新，我都五十多了，還不夠老嗎？”
鬱蘅想了想。清蘭社群的居民福利是她去年底主導制定的政策。社群集體資產和農貿市場有了一些收入，經過測算，給每位老居民每季度發放二百元農貿市場購物卡，可以買米麵油蔬菜等。但“老居民”的定義很明確——必須是原來從清蘭農業生產大隊過來的老居民，或者他們的後代。從外地搬遷過來的或者轄區單位的居民，沒有這個福利。不是歧視，是那些集體資產是當年農業大隊的農民用土地換來的，後來的居民沒有出過這份力。王德福是花錢買的二手房，房產證上寫的是他的名字，但他不明白——住在這裡，不等於擁有這裡的集體資產。
“你過來一趟，再給解釋一下。”鬱蘅說。
“我馬上到。”張書記掛了電話。
鬱蘅撐著桌子站起來。肚子很大了，八個多月，站起來的時候需要用手撐著才能借力。她扶著腰，慢慢走出辦公室，一步一挪地下樓梯。每一步都很慢，不是因為疼，是肚子太大，擋住了視線，看不清腳下的臺階。她扶著樓梯扶手，一級一級地往下走，走到一樓門廳的時候，已經微微出汗了。
信訪接待室在一樓走廊盡頭，門開著，裡面傳來一個男人粗大的嗓門。“都是社群居民，憑什麼我沒有？你們這是歧視！我要告你們！”
鬱蘅走進去，劉亮站起來，給她讓了座。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站在接待室中間，穿著深色的夾克衫，臉漲得通紅，脖子上青筋暴起。他看見一個挺著大肚子的女人走進來，楞了一下，但很快又恢覆了一臉怒氣。
“鬱主任來了。”劉亮介紹。
鬱蘅在椅子上坐下來，調整了一下坐姿，讓自己的肚子舒服一些。她看著王德福。“大爺，您別急。我跟您解釋一下，這個福利呢，不是每個人都有。是原來從清蘭農業生產大隊過渡過來的老居民和老居民的後代才有。這些老居民當年有田地，加入生產隊，後來城市化，地被國家徵收了，給社群留下了一部分集體資產。這些老居民算是個經濟合作組織的小股東，所以才有這個福利。您是外地搬過來的，沒參加過清蘭社群的農業生產大隊，所以不是老居民，沒有這個福利。您買的是房子，住在這裡，但那些集體資產跟您的房子沒關係。”
王德福聽完了，臉上的表情從憤怒變成了更憤怒，聽懂了但不接受。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，眼睛瞪得溜圓，雙手攥成了拳頭。
“我是社群居民！我住在這裡！憑什麼他們有的我沒有？你們這是歧視！我要去區裡告你們！去市裡告你們！去北京告你們！”
他越說越激動，聲音越來越大，唾沫星子飛濺。他的手指幾乎戳到鬱蘅臉上。劉亮上前一步，擋在鬱蘅前面。“老王，你冷靜點，有話好好說——”
王德福沒有聽。他向前邁了一步，繞過劉亮，伸出手，猛地推了鬱蘅一把。他推在她肩膀上，力氣很大。鬱蘅整個人連著椅子往後倒，後腦勺磕在地板上，發出一聲悶響。
接待室裡安靜了一瞬。
然後——鬱蘅的叫聲尖銳，像一根針扎進了在場每個人的耳膜。她的手本能地護著肚子，臉色刷地白了，嘴唇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失去了血色。她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——孩子不能有事。
劉亮和另外兩個信訪辦工作人員衝上去，把王德福按住了。王德福還在掙扎，嘴裡喊著“你們憑什麼抓我”。劉亮衝他吼了一句：“你把人家孕婦推倒了！她肚子那麼大了你看不見嗎！”王德福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鬱蘅，楞住了。他的臉從紅變白，從白變青，不再掙扎了。
鬱蘅躺在地上，手捂著肚子，眉頭緊皺。“我肚子疼……下面有血水……”她的聲音很小，帶著顫抖。劉亮低頭一看，地板上有一攤水漬，混著血絲，正在慢慢擴散。他的腦子“嗡”的一聲，手開始抖了。他在信訪辦幹了十來年，什麼場面沒見過，但沒見過這個。
他掏出手機，手抖得差點沒拿住。他翻了通訊錄，第一個想到的不是120，是郝雲飛。他是常務副主任，單位內部出了事找他最直接。電話響了兩聲就接了。
“郝主任，不好了！信訪接待室一個上訪戶把鬱主任推倒了！鬱主任倒在地上肚子疼，看起來像是羊水破了，流了一地血水！”
郝雲飛正在黨政辦看檔案，聽到這句話，手裡的檔案掉了。他沒有多問，說了一句“我馬上到”，扔下電話就跑。他跑下樓梯，跑過走廊，跑進信訪接待室。鬱蘅躺在冰涼的地板上，臉色白得像紙，額頭上全是冷汗。她的眼睛半閉著，嘴唇在發抖，手還護著肚子。
郝雲飛蹲下來，看著她。他的心跳得很快。“鬱主任，能走嗎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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